2008年7月3日 星期四

第八章

抱著《山海經》的昌浩運氣很好地在陰陽寮的一角遇到了父親吉昌。

吉昌正坐在書桌前書寫符咒。他所使用的正是昌浩研磨的墨汁。

「哎呀,還沒有回去嗎?」

除了吉昌,還有其他好幾位貴人在書寫符咒。

因為近日將會舉行由晴明主持的、防解火災的祭典,所以現在正在加急準備著。

太陽早已下山了。大內裡和安倍宅相距並不遠,只是,現在也應該是時候離開了。

吉昌自己也快要離開了吧。桌面上的白紙所剩無幾了,用漂亮的文字書寫而成的紙條工工整整地擺在旁邊。

「那本書怎麼樣了?」

看到抱著幾十冊書籍的兒子,吉昌非常吃驚。

昌浩一再向他懇求。

「父親,我想求你一件事。我想靜下心來慢慢把這本書讀完,今天可以讓我守夜值班嗎?」

「守夜?」

面對不解的吉昌,昌浩用力地點了點頭。

「沒錯,因為這個不能拿回去吧。」

昌浩伸出手,取了一冊昌浩抱在懷裡的書。端詳著封面,他開口了。

「……我記得我們家裡有的……」

昌浩和魔怪頭腦刷地變得一片空白。

「……什麼?」

「有嗎?」

前面的是昌浩,後面的是魔怪的發言。

吉昌點了點頭,把書放回昌浩手中。

「好像是在父親那裡。父親還是陰陽生的時候,就拜託賀茂忠行大人把書帶回來後讓他全部抄寫下來的。」

聽說晴明很受師傅忠行的疼愛。忠行很早就發現到了晴明所擁有的天資,所以把自己的所有本領毫無保留地都傳授給他了。

正因為如此,這種本來不能外借的貴重書籍,晴明才能把它拿回家吧。

抱著書籍的昌浩沉默地看著魔怪。魔怪側著腦袋、皺著眉頭、拚命地回憶。

不久,魔怪面露難色,把耳朵上下晃動。

「原來這樣啊?----啊--啊?那就是說,那傢伙有一個時期都把全部精力傾注在抄寫貴重的書籍和卷軸上了吧?」

印象有點模糊,但確實隱隱約約有過這件事情。

因為手腕已經快承受不住開始發痛了,昌浩把《山海經》放到了地上。

「如果家裡真有的話,我非常想看呢,現在可以馬上拿出來嗎?」

吉昌挽著手臂思考。

「應該是放在了某個地方的,到底是哪裡呢……是在父親那裡嗎?還是塞在塗籠裡了……?因為不是在我那裡呢。」

在安倍宅的塗籠裡,保管著大量的書籍和卷軸。為了不讓濕氣和蟲子損壞書籍,所以每逢通風良好的季節都會拿出來晾曬一次,讓它保持乾燥,此外還會焚燒艾蒿驅除蟲子。

昌浩放在自己房間的書籍,大多數都是從那個塗籠裡發掘出來的,還有其他少數的幾冊,是吉昌和成親送給他的。

「如果有的話也應該會在塗籠裡吧?如果爺爺把書放在自己房間的話……」

如果真是這樣,情況會更麻煩。

在晴明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堆放著很多奇奇怪怪的書籍。

那裡既有晴明自己記錄的關於陰陽學的書籍,也有歷史記載之類的書。

雖然確實能學到很多東西,但要從那裡把書發掘出來,的確是一件很大的工程。

吉昌溫柔地否定了昌浩的擔心。

「沒有,我在不久前陰乾的時候見到過。應該是放在塗籠裡的。」

原來如此。

上一次陰乾的時候是進入夏天之前的事情,那就是說確實是在塗籠裡了吧。

那個時候昌浩如煙海雖然也有去幫忙,但因為沒可能把數量那麼龐大的書籍逐一看清楚,所以並沒有注意到《山海經》這本書。

昌浩再一次抱起放在了地上的《山海經》。

「那麼我要把這些書放回原位了。」

「就這樣辦吧。我還有一段時間才能回去,你先回去就行了。」

「是。那我們走吧,魔君。」

喊了一聲,昌浩就往前邁步了。就在這個時候,寫好了符咒的貴人們突然離開了座位。

這裡已經沒有其他人了,魔怪一直盯著吉昌。空氣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吉昌啊,你對這場火災有什麼看法?」

即使外表是小小的魔怪,但它的本性仍然是那掌控著驚恐性狀的煉獄的神將。

正因為吉昌把它的本性看得透徹,所以發言時的用詞也顯得小心謹慎。

「大概是妖怪放的鬼火之類的吧。……但至於為什麼這些妖怪要入侵內裡,為什麼要放火,這點……」

「不知道嗎?……果然,預言和占卜還是吉平比較擅長呢。算了,和晴明相比起來,你們兩個還差得遠了。」

吉昌一陣苦笑。這只魔怪在自己出生以前就開始侍奉晴明瞭。

「被您這樣說,還真是有點刺耳呢。……不知騰蛇大人對此有何高見?」

「我對預言和占卜都是門外漢呢。那件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是……」

魔怪頓了一下,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你的兒子憑借本能似乎覺察到什麼東西了。雖然本人似乎並不是有意這樣做的。……真不愧是被稱為晴明的孫子的人呢。」

吉昌有一點感吃驚。魔怪斜倚著身子凝視著晴明的次子。

「你也是,吉平也是,雖然現在都已經有點出息了……無奈,你們根本全都是膽小鬼。」

安倍晴明被傳說是由狐狸的母親所生下的。

幼年的他,即使和異形對峙也不會慌亂,面對捲土重來的妖怪也絲毫不為所動,無論是什麼東西也不會對他產生影響。

「嬰兒就只有本能了吧。……不過,這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完全理解魔怪想要表達的言外之意,吉昌完全不在意似的回答了。

「也許是這樣呢。因為已經是嬰兒時期的事情了,所以記得不太清楚……」

「當然。如果還記得的話就與怪物無異了。安倍家的孩子是怪物的話我可不喜歡。」

打從心底討厭魔怪的表情,吉昌無法繼續保持笑容了。

「狸貓的子孫就是妖怪嗎?那也有它的可靠性呢。」

就在這時,昌浩回來了。一把揪住魔怪的脖子提了起來。

「嗚哇!」

把像貓一樣吊著的魔怪提到和自己眼睛等高的位置,昌浩抬起了眼梢。

「魔君,你幹嘛不跟著我過來!我自己一個人很難把木門打開啊!」

因為恰好經過的陰陽生幫忙把門打開,所以事情已經順利完成了,現在的昌浩正是下意識地回過頭來要尋找魔怪。

「你真重呢!」

「對不起對不起,我和吉昌談得正歡呢。」

突然放開這滿不在乎地露出若無其事和笑容的魔怪,那白色的身體就乾脆利落地落到地面上了。

「昌浩,突然放手是違反規則的啊!」

完全無視魔怪的抗議,昌浩望向吉昌。

「父親,這樣是不行的啊。如果一味迎合魔君的話,就連自己的想法也會慢慢變得輕浮呢!」

吉昌交替望了望魔怪和昌浩。

直到剛剛為止,魔怪還散發著難以言喻的緊張感。但昌浩出現以後,那種感覺完全消失了。

--今年初春,晴明說要把十二神將中的騰蛇安置到昌浩身邊時,吉昌實際上是反對的。

作為晴明式神的神將的性狀,他知道得非常清楚。神將一共有十二位,一半屬陽性,另一半屬陰性。

正因為如此,所以他才會反對。其他的神將姑且不說,為什麼偏偏是最讓人忌諱的騰蛇呢?掌管斗訟的白虎、掌管豐收的天一、掌管慶賀的六合,無論哪個都沒問題,但為什麼是那個凶將騰蛇呢?

直到現在,吉昌才能正常地和騰蛇交往。

但是,小時候的他對騰蛇是感到異常恐懼的。

據說還是嬰兒的時候,只要那跟隨在晴明身邊的氣息一靠近,他就會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剛剛魔怪說的「嬰兒就只有本能了」這句話,就是這個意思。

本能地感受到恐慌和畏懼,然後本能地害怕和嫌惡。

在陷入沉思的吉昌面前,魔怪像是要破壞他的心情一樣把嘴噘了起來。

「昌浩,你說我輕浮是什麼意思,讓人不能置之不理呢!」

「就如字面上所說的意思,魔君你最好要有一點自覺啊!」

身為對手的昌浩一點也沒有客氣,毫無餘地地反駁了。

昌浩對騰蛇沒有一點的隔閡。無論是僅僅以為他只是普通的魔怪的時候,還是知道他的本來面目是十二神將騰蛇的時候,都沒有改變。

直到幾天前,吉昌還不知道騰蛇是以怎樣的方式跟在昌浩身邊的。

當魔怪的身形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時,他確實嚇了一大跳。

這就是騰蛇?

根本沒可能!面對突然的事態,他真的難以置信。

為什麼是騰蛇?晴明沒有回答,只是笑著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真不愧是被稱為晴明的孫子的人。

回想起魔怪的話,吉昌淺淺地笑了。

自從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無論是作為兄長的吉平還是自己,從來沒有被騰蛇稱呼過作「晴明的兒子」。他也絕對不會稱呼兄長的孩子,還有自己的其他孩子為「晴明的孫子」。

「自覺?就是那個東西嗎?像書籍、硯台之類的形狀的東西?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那個不是自覺而是四角了!你連這些詞語都忘記了嗎?魔君!」

「不要叫我魔君!」

騰蛇只會把那個稱呼用在昌浩身上。「晴明的孫子」。

總之就是這樣一回事啦。

吉昌一陣苦笑,拍了拍手,拉回兩人的注意力。

「好了,是時候回去了。你們不是還有事情要做的嗎?」

昌浩幡然醒悟,中斷了舌戰,抓著魔怪的腋下一把抱起,緊接著站了起來。

「那我們回去了。」

「路上小心。」

「是!」

目送著快步離去的兒子的背影,吉昌歎了口氣,又再次提起了毛筆。

※ ※ ※ ※ ※

昌浩用盡全力快步走回安倍宅,草草地應對了出來迎接的母親的問候,回自己房間脫下烏帽,換上便服,就把自己關閉在塗籠裡了。

準備了好幾個燭台把塗籠照亮,昌浩開始搜索《山海經》。

「哼,山越高我越想爬上山頂!直到找到為止,我是不會輸的!」

撥了撥紮在後面的頭髮,兩手緊握拳頭,昌浩高聲宣佈。魔怪不斷地拉著他衣服的下擺。

「我知道你意志很堅定,但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魔君,有什麼事情了?」

魔怪的耳朵上下晃動。

「這些在你腳邊堆起的小山,全部都是《山海經》。」

「什麼?」

昌浩嚇了一跳。把燭台拿過來一照,果然正如魔怪所言,全部都是《山海經》。

「哇,真省了我不少工夫。這一定是對我平日行為端正的回報吧!」

發出一陣歡呼,昌浩抱起《山海經》高高興興地走出了塗籠。望著昌浩的背影,魔怪思考了起來。

太過輕而易舉了!

仔細地觀察四周,還殘留著晴明使用的式神的氣息。原來如此,似乎是事先替我們找出來的。

這就是說,昌浩花好幾天才摸索出來的預測,晴明早就已經測算到了。

但是從他沒有出手干涉這點看來,大概是想讓昌浩按自己的意思做下去吧。

「那就是說,我只要按自己的想法行動就好了?」

那樣的話,晴明,從現在開始,我就要脫離你式神的立場了。

那樣可以嗎?

晴明應該可以聽到的,但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魔怪把這個認定為是,追隨著昌浩,把塗籠落在了身後。

幾根蠟燭微微地照亮著空無一人的塗籠。

突然,蠟燭的火焰熄滅,被打開的木門也無聲無息地關上了。

隱藏在黑暗中、屏蔽著自己氣息的什麼東西在悄無聲息地移動。

一直來到府邸的深處,消失在晴明的房間裡。

*******************

昌浩和稍稍來遲的魔怪一起分工合作,各自和《山海經》奮鬥著。

漢文並不是障礙。

但因為出現了大量固有的地名和名稱,所以判別的工作遇到了一點麻煩。

因為是晴明的手抄本,所以並沒有描繪怪物的姿態。文字的表達是唯一的線索。

幸運的是,兩個人都直接和那怪物碰過面了。

那頭外表像牛,擁有四隻角的白色怪物。

如果昌浩的夢境是可信的話,還有那只入侵東三條宅的像老鼠一樣的妖怪。

為了看得更清楚,平常只用一個燭台的,現在準備了五個,緊緊地追逐著紙面。

這都是為昌浩所準備的,魔怪不需要光芒。

就這樣翻了一陣,魔怪突然喊了起來。

「那不是這個嗎?」

「啊?哪個?」

昌浩像是要覆在魔怪上面一樣,追尋著記載的文字。接著他開口把那段文字讀了出來。

「……形狀與牛相似,身白色,有四隻角,體毛像蓑衣一樣展開……就是這個!」

就是昨晚遇到的那頭像牛一樣的怪物,絕對不會有錯。寒氣突然沿著脊髓往上升。

「名字叫作驁……讀不出來,我不認得這個漢字。是驁氤嗎?……這傢伙……會吃人!」

昌浩低聲讀出後,魔怪就這樣把書頁繼續往後翻下去。

老鼠的身體,烏龜的頭,叫聲像狗。究竟出現在昌浩夢中的這隻怪物是不是真正存在?

魔怪在邊看記載的同時,還念念不忘昌浩對驁氤這個詞的讀法,拚命地思考,覺得這也不對那也不對。

「啊!」

突然,魔怪使勁地把頭抬了起來。不幸的是,昌浩的臉正忘著另一個方向,一點也沒有注意到。

「咚」一聲巨響,昌浩向後倒去,魔怪則跌倒在地上。

「啊,啊嘎嘎嘎!」

眼睛直冒金星。用手按著重重地挨了一下的臉頰和受到巨大衝擊而發暈的腦袋,昌浩一時間跌倒在地爬不起來。

另一方面,魔怪也用兩手抱著發出華麗的巨響的頭部,連聲音也發不出來,手腳亂蹬地在地上翻滾。

「……痛痛痛痛……好痛……」

眼裡含著淚花,兩人總算重新站起來,把視線投向了剛剛魔怪發現的頁面。

「這裡……」

魔怪用一隻手捂著腦袋,另一隻手指向書上的一行字。額上紅色紋樣顯示出了不自然的血紅色,是因為剛剛撞到的緣故嗎?

想著這些,昌浩把他明亮的眼睛眨了又眨,抽著鼻子繼續讀了下去。

「嗯……?注入流向北方的河流。水中有一種叫蠻蠻的生物,外形是……」

昌浩的聲音低沉而又帶點緊迫感。

「……它的外形是老鼠的身體,鱉的腦袋,聲音如狗吠一般……」

絕對沒有錯!

魔怪抬頭望向昌浩。感覺到他的視線,昌浩點了點頭。

--從哪裡有什麼東西走了過來。那是不速之客。

從遙遠的西方越過重洋,遠遠超乎想像的怪物出現了。

昌浩緊緊地抿著嘴唇,無言地站了起來。然後開始準備施放咒法時使用的符咒和手背套。

「昌浩?」

「必須去搜尋。那隻怪物……那只蠻蠻。放任不管的話,事情會變得很嚴重的。」

難以言喻的焦躁感從昌浩的後背壓了上來。

那些怪物確實說過,把昌浩,還有左大臣的公主進獻的話。

那麼,到底要進獻給「什麼東西」?

胸口凝結著一塊冰冷的疙瘩,連出口都被堵塞了。昌浩知道這塊疙瘩的本來面目。

這就是,不安。全都是預測,看不見真實。自己的預測是正確的嗎?如果是的話,到底有「什麼東西」存在著?

本能地警告著自己。不僅僅只有那些。一定還有其他東西。

「……要怎麼去找呢?京城可是很大的啊,可以一個不漏地全找出來嗎?」

昌浩轉過身來面對著魔怪。

「去捕捉聚集在那裡的化生。他們應該也能感覺到才對,一定是隱藏了自己的氣息躲起來了。我們去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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