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19日 星期四

第一章

「……好窄。」
一個小小的嘟噥聲過後,從黑暗中傳來了低聲的回答。
「沒有辦法啊,我已經拚命往角落擠了,你就不要再抱怨了!」
「我個頭比較大,所以比你覺得狹窄啊。你再擠一點啊!」
「所以我說,不要再靠過來了!」
嘰嘰咕咕的、而又斷斷續續的對話逐漸地不和諧起來。
深沉的呼吸聲在漆黑的夜裡迴響著。
「真是的,你就不會再想一想啊?為什麼我們只能用這種沉悶而又恐怖,花費時間但又沒什麼成效的手段啊?」
「那麼魔君,你還有什麼高招呢?」
明顯破壞氣氛的牢騷,越來越激昂,對方毫不客氣地還擊了。
「考慮這種事情是你的工作吧。怎麼可以想著要依賴別人!」
「……」
面對著沉默的同伴,那被稱為「魔君」的一方更是接二連三地說個不停。
「啊~啊~今晚還是一無所獲啊。到了早上又要垂頭喪氣地聳拉著肩膀回去了吧?已經埋伏四天了,真想在家裡悠悠閒閒地休息一下呢。夜晚這個時間本來就是為了睡覺而存在的~」
經過了一瞬的沉默之後,傳來的是不高興度突破80%的低沉的聲音。
「那麼不想陪我來的話就趕快給我滾回去!第一,你身為魔怪,就不要厚著臉皮說什麼要在晚上舒舒服服的休息、晚上是為睡眠而存在的這種話!」
「啊,你說這種話好嗎?我不在的話你還不是擔心得要命,明明還只是個半吊子。啊啊,那個嬌小玲瓏的可愛的昌浩已經不在了啊,嗚嗚~」
目不轉睛地瞪著故作潸潸落淚樣子的同伴,昌浩冷淡的回話。
「……和你第一次相遇,大概是幾個月之前的事情吧,我應該已經十三歲了,為什麼還會說出『嬌小玲瓏而又可愛』這種話呢?」
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裡,覺得有種隱隱作笑的感覺。
「啊,被拆穿了啊?」
絲毫沒有感到怒氣和訝異的昌浩呼了一口氣後,突然皺了一下眉頭。
沙沙地,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正向這邊逼近。
那是常人覺察不了的特異的存在。但如果是感覺多少有點敏銳的人,都可以感覺到那種氣息。如果是在那之上的話,也許還可以或朦朧、或清晰地看到吧。
濕漉漉地、汗水從昌浩的額頭上滲了出來。
「來了……」
我們暴露行蹤的時候這傢伙果然不會出現。因為等了三天都不行,所以今晚試著把身體隱藏起來了。自己的判斷似乎是正確的。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為了能一口氣收拾乾淨,果然還是要等他來到跟前再現身才是上策啊。
悄悄地、帶點緊張的僵硬的聲音傳到了昌浩的耳邊。
「不要大意啊,晴明的孫子。
啪啦。
頭腦中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了斷裂的聲音。反射性地,昌浩發出了怒吼。」
「不要喊我孫子!」
「喀塔喀塔」,巨大的響聲和他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他突然站起來,同時他們藏身唐櫃的蓋子也一下子打開了。
視野「嘩」地打開了。
深夜已遠遠過半。在好像隨時都會倒塌的荒廢房子裡,月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照射進來。
與漆黑又窄又小不堪的唐櫃裡截然不同的明亮和開放感中,昌浩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的腳邊。
「我說過好幾次了,不要讓我聽到孫子這個詞!魔君你這魔怪聽懂了嗎?」
「那樣的話,你也不要叫我魔君!」
這只四腳的生物在昌浩的腳邊高傲的藐視著。
它有著像貓一樣大的身軀。但既不是貓也不是狗。而且也和其他任何一種動物都不一樣。這樣的生物,也許從來沒有人見到過吧。它額頭是有著紅色的斑紋,看上去就像是花一樣。耳朵很長,一直垂到後面,脖子的周圍有一圈突起,就像是勾玉的項鏈。圓滾滾的眼睛像通透的彩霞的顏色。
雖然看上去十分可愛,但這是名副其實的怪物。魔怪、鬼魂、異形、妖怪、化生、怨靈,雖然有各種各樣的稱呼方法,但昌浩姑且先把它親暱地稱呼為魔怪的魔君。但是,身為當事人的魔怪似乎不太喜歡這個稱呼。根據魔君自己的說法,魔怪本來就是用來稱呼帶著恨意或苦痛而死去的人類的靈魂,像自己這種異形的妖怪完全是另一回事。

對此,昌浩的回應是:「這樣不好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差別。「一點也不予理睬。結果雖然不願意,魔怪也只能任由他把自己叫做「魔君」了。
義正言辭地搖著纖細的尾巴、目不轉睛地盯著昌浩的魔怪,終於突地轉動眼睛,擺出了一副目中無人的表情。
「喂——」
「什麼?」
「前面。」
「啊!?」
帶著準備吵架的氣勢搭上對方的視線,昌浩倏地倒吸了一口氣。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大骷髏。
完全忘得一乾二淨了,這傢伙才是這次行動的本來目的。
在剎那間動彈不得的昌浩面前,大骷髏張開了他的血盤大口。
※ ※ ※ ※ ※
從長崗京遷都到平安京,大概過了二百年的時候。
在都城裡,無數的妖怪猖狂跋扈,擾亂著人們安寧的生活。
此時正和昌浩對峙的大骷髏,也是眾多妖怪的其中之一。
昌浩姓安倍,今年雖然已經十三歲了,但還沒進行戴冠儀式。雖然已經決定將在近期舉行,但因為還沒定下吉日,所以具體的日子還沒決定。
尋找戴冠儀式吉日的占卜由祖父進行。昌浩出生的安倍家,世世代代都以陰陽師為業。
而且,安倍昌浩還擁有一位非常有名的祖父。
他的名字叫做安倍晴明。就是稀世的大陰陽師的那個晴明。正因為有一位有名、以至於不用提名字大家都能心領神會的祖父,所以昌浩經常被只有稱呼。
「那個晴明的孫子。」
對本人來說,這確實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
※ ※ ※ ※ ※
「昌浩!」
在呼叫聲中,昌浩突然回過神來。
血盤大口就近在眼前。一顆顆排列整齊的牙齒像人頭那麼大,在面前上下張開。
昌浩瞪大眼睛大聲喊叫。
「牙齒——!!!」
不要跟我開玩笑了,如果被那牙齒狠狠地咬一口,自己的身體就真的會一分為二,就這樣子到那個世界去了。
昌浩反射性第抬起右腿想要後退,但被唐櫃的邊沿阻擋了,華麗地摔了個四腳朝天。就在這時,那個大骷髏經過他的正上方飛了過去。牙齒嘎哧嘎哧的碰撞聲在空中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沒被絆倒的話,也許會被那牙齒咬到吧。
擺出高呼萬歲的姿勢目擊到全過程的昌浩額頭上直滲冷汗。所謂的因禍得福,一定就是指這個吧。被強烈撞擊的背部和頭部的一點……不對,是十分強烈的痛楚,已經被拋諸腦後了。
「昌浩,站起來!」
魔怪用嘴叼著昌浩狩衣的袖子用力拉扯,他慌慌張張地跳起來後,身體突然被魔怪推了出去。
「嗚啊!」
昌浩哼著被打飛出去、咕嚕咕嚕地轉了幾圈,然後支撐起上半身,張開嘴就要發牢騷。
「你在干什……!」
就在昌浩剛剛所在的位置上,大骷髏不是扎進去了嗎?發出駭人的聲響,油漆剝落的古老唐櫃被打得粉碎。荒廢的房子也因為衝擊而震動,塵埃紛紛攘攘地舞落。
「哇……」
怨靈來到被怪物的血盤大口嚇得臉部微顫的昌浩身邊,斜眼盯著大骷髏。
「終於肯出來啦,竟敢讓我們等了四天,現在終於相逢啦。」
「這樣就對了,你給我好好教訓他一下。」
收到來自死命緊握拳頭的昌浩的助威,怨靈更得意地繼續下去。
「聽好了,你這個在京城引起大騷動的大骷髏。雖然在你面前的是一個半吊子的、失敗的、吊車尾、而且還不怎麼可靠的陰陽師,但姑且也說得上是實習中,大概將來會有所作為、最終成為偉大陰陽師的人,所以你給我記好了!」
昌浩不由自足地趴倒在地上。
魔怪發出的聲音帶點高昂、穿透力很強。但那內容……
昌浩邊皺著眉頭邊勉強地用手肘支撐著身體要站起來,不愉快的神情在臉上表露無遺。
「等一下,魔君,你的說法 有點過分啊!」
「我說的沒有錯吧。我只是想公正地下個評論而已。還有,不要再叫我魔君!」
無情地駁回昌浩的抗議,魔怪把話題轉回那張大嘴巴的大骷髏。
「注意,要過來了!」
※ ※ ※ ※ ※
在京城邊上的一所荒廢的房子裡,每天夜裡都有怪物出沒,把路過的動物和行人引誘過去吞食,你想辦法把它解決掉。

祖父晴明是在大約十天前和他商量這件事的。
那個時候的安倍家正因準備日益臨近的末孫的戴冠儀式而忙個不停。
必須備齊得日用器具、服裝的訂做、之後充當監護人的戴冠人和理髮師的委託、還有接待宴席的準備工作等,需要定下細節的事情堆積如山,沒有比這更忙碌的時候了。而且,作為當事人的昌浩也有修行的重任加身,面前就像聳立著一座萬丈高山一樣。
位於安倍宅一角的自己的房間裡,昌浩被包圍在堆積得像山一般高的書籍中,一心不亂地讀書求索。
以祖父為首、父親吉昌、長兄成親,還有次兄昌親都擁有著大量關於陰陽道的書籍。昌浩的身後東一本西一本地散落著各種各樣的書籍,說是同居人也不過分的魔君正把他們一本一本地疊整齊,把卷軸恢復原樣。
就在這時,晴明出現了。
「啊啊,真令人佩服。原來你正在用功啊~」
「勞煩您特意過來……有什麼事嗎?」
昌浩的視線從書本上抽離,皺著眉頭、用懷疑的目光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這位面目慈祥的老人。
昌浩確信著一件事情。
他的祖父、稀世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不是人類。
晴明的母親事妖狐、他小時候有喜歡吃古怪東西的癖好、可以理解鳥類的語言,對於種種關於這位老人的不同尋常的傳聞,少年只有一種看法。
他是狸貓。沒錯!
而且,並不是普通的狸貓。毫無疑問,他是生存了好幾十年,擁有強大妖力的狸貓精。昌浩很小的時候,就從晴明的種種舉動和惡行中印證了這個事實。
滿佈皺紋的臉上泛著微笑,晴明跨過滿地狼藉的書籍和卷軸,發出了「嘿喲」一聲,好像很費勁似地坐了下來。沒有用蒲團,直接就坐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了。
昌浩嘖地咂了咂嘴,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把自己的蒲團讓給了晴明。
「昌浩真是溫柔呢~」
「……到底有什麼事情?」
晴明用扇子輕輕地敲了一下,昌浩毫不客氣的態度絲毫沒有影響晴明的心情。
「對了對了,昌浩……」
「什麼?」
對帶著不解俯身就要坐到地板上的昌浩,晴明笑呵呵地道明瞭來意。
「有怪物出沒的那件事情,就由你出馬把它擺平吧。」
竟然讓一個還沒進入陰陽嘹的、十三歲的半吊子陰陽師去退治妖怪,這只能說明是晴明的腦袋有問題了,而且還是用打發人辦事的輕率口吻!
「魔君,難道你不這麼想嗎?」
在被骷髏追逐的過程中,昌浩無情地控訴晴明。
「我明白了,總之先反擊吧!」
可以直立行走的怨靈,在逃跑的時候充分發揮了四足動物的本性,四足一齊出動往前飛奔。
雖然說是廢墟,但也曾是某貴族宅第的房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踢倒已經破舊不堪的屏風和幔帳、推開掛簾、越過肘幾,昌浩和怨靈到處亂竄。
大骷髏正在他們身後掃平障礙物死命追趕,真是讓人毛骨悚然的狀況。支撐這房子的幾根柱子都一分為二,房子咯吱咯吱地傳來了不穩的聲響。
「啊!」
昌浩突然向前摔倒、順勢向前翻了幾個跟頭。
在黑暗中沒發現倒,那裡不知道為什麼放著一張塌塌米,昌浩就是被它的一角所絆倒了。
「好痛痛痛痛~~~~~~」
畢竟對急剎車沒什麼能耐的大骷髏,從摸著摔個正著的額頭、眼泛淚光的昌浩頭上飛馳而過、劇烈地撞到了柱子上。
咯吱咯吱的不穩的聲音變成了像要崩潰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塵埃接連不斷地從天井掉落。
無論怎麼想,都是宅第即將倒塌的前兆。
「喂喂,你給我幹好一點啊,晴明的孫子!」
朝一臉愕然的魔怪回瞪了一眼,昌浩跳起來和大骷髏進行了對峙。
回頭望去,大骷髏巨大的牙齒打出卡嚓卡嚓地響聲,慢慢地朝這邊逼近過來。
昌浩整理了一下呼吸,雙手結印。
「嗯啊吡啦嗚唔卡啦啦骷嗒嗒……」
大骷髏突然停止了動作。
昌浩吧掛在脖子上的數珠摘下來,纏繞在兩隻手上,
「哪唔嗎骷薩唔嗎嗒吧咂啦嗒唔,瑟唔嗒嗎卡咯唼嗒唆哇嗒呀哇嗯,嗒啦啦卡嗯嗎唔!」
龐大的妖氣從大骷髏身上迸出,就像銳刺一般,刺向昌浩的全身。但他手中的數據劇烈的晃動,把那波動反彈回去了。
「哦?有一點進步了嘛!」

用腳踢了一下突然插嘴搗亂的魔怪,昌浩從懷裡抽出了一張符咒。
「謹請供奉、降臨諸神諸真人、縛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伴隨著咒語飛出的符咒恰好貼到大骷髏的額頭上,隨即放出耀眼的光芒。
駭人的咆哮四處迴盪。骷髏發出慘叫。
「明明沒有喉嚨,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呢?」
「現在不是這個問題吧!」
面對提出的這個不合時宜而又天真質樸的問題、正在迷惑不解中的魔怪,昌浩發出了怒吼。
那一瞬間,大骷髏的輪廓模糊了。
昌浩瞪大了眼睛。
巨大的,看上去似乎有一丈長的骷髏的實體是……
「不會吧,等一下!」
嚇破膽子的昌浩連連後退。
它的實體,是由好幾百、幾千個骷髏被繼續生存的執念牽掣集聚在一起變化而成的名副其實的魔怪。
大量的骷髏一起盯向昌浩。魔君向著大氣都不敢吐一口的昌浩進行了說明。
「昌浩你明白了嗎?所謂的魔怪,就是指這樣的東西。今後不要再稱呼我做魔君了!因為你已經親眼見識過實物了。」
「這種時候你怎麼還可以這麼冷靜啊!」
面對含淚欲哭的昌浩,魔怪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什麼?啊~沒問題沒問題。你剛剛的法術不是已經讓他們回復不了大骷髏的形態了嗎?就是說,他們已經沒有作惡的能力了。」
好像是在呼應魔怪充滿自信的話一樣,一直凝視著昌浩的骷髏們突然化作了黑煙。
接著……
數以千計的骷髏發出轟隆隆的聲音、突地刮起一陣強風、把宅第的日常用具都吹跑、然後四散離開了。
變得破落不堪的符咒輕輕地飄落到什麼都被刮走空無一物的地板上。
「結……結束了啊……」
正要鬆一口氣發一點牢騷的時候,突然傳來了「嘎啦」的不祥的聲音。
「嘎啦……?」
昌浩和魔怪同時抬頭往上望去,只見天井的大梁已經嚴重彎曲、露出巨大的裂縫了。
碎片也零零落落地往下掉。這所荒廢的房子還可以站在這裡,本來就已經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再加上昌浩他們的追逐戰和大骷髏四散時的衝擊,最後的持久力似乎也已經用光了。
「哇——」
從即將倒塌的房子裡,傳來了昌浩巨大的慘叫聲。
※ ※ ※ ※ ※
「昌浩,我經常想……」
「……什麼」
沾滿灰塵的魔怪感慨良多地開口說道。
「運氣好果然是一件好事。雖然我對你日常的行為沒有什麼自信,但只要運氣好,就一切都可以應付過去了。」
昌浩同樣是滿身的塵土,已經是渾身無力地坐著動不了了。
「你為什麼不說是因為我日常舉止端正,所以才能逃過被大梁和屋頂壓扁的劫難呢?」
魔怪沒有回答滿臉不高興的昌浩,而是朝四周環視了一圈。
倒塌的荒廢房子的殘骸漂亮地撒落在四周。
因為昌浩和魔怪所在的位置附近沒有很粗大的樑柱,所以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壞,人也只是頭上起幾個包就了事了。
但是,昌浩知道。在倒塌的瞬間有一陣紅光閃過,出現了一個人影。
還有那輕而易舉就把碎片擋開的強有力的手臂。自己僅僅被塵埃和零小的碎片擊中這種事情,無論怎麼想也不會認為是因為好運吧。
然後,就在一切將要結束時,人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自己和魔怪。
「啊——啊——到處都嚴重損壞了。」
直直地盯著身旁邊皺眉頭邊伸了個大懶腰的魔怪,昌浩的臉上浮現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接著,好像抑制不住似地盡情打了一個哈欠。
「啊~~啊~~嗚……」
三天的通宵守候、再加上的四天的大騷動,已經到極限了。
因為安心感的推波助瀾,眼皮也變得像鉛一樣沉重。
面對像划船一樣搖搖晃晃的昌浩,魔怪慌忙站了起來。
「喂喂喂,不要睡啊。再這種地方睡的話會被蟲子咬的,還會渾身酸痛……你到底有沒在聽啊!」
「嗯——」
把頭枕到正適合做枕頭的木片上,昌浩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魔怪毫不留情地搖晃著昌浩。
「你這傢伙,快起來!晴明的孫子。我說孫子啊——孫子!」
但是,不論怎麼呼叫怎麼搖晃,昌浩仍是沉穩地呼吸這、一點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就連連聲呼喊禁忌的話題「晴明的孫子」也沒有反應。他完全睡熟了。

「我要丟下你啦,可惡!」
魔怪無情的叫聲在迴盪。
原來東方蔚藍的天空眼看就要變成紫色了。
發現到這一點,昌浩在褥子上翻了個身。
「……啊?」
站起來後往周圍掃視了一圈。是熟悉的天井和日常用具。因陽光照射而褪色的簾子和屏風、被風吹得搖擺不定的幔帳。
腳邊還堆積著大量的書籍和卷軸。
這裡確實是自己的房間沒錯。
在他的旁邊,魔怪正露著肚皮四腳朝天地睡覺。不管怎麼說,這也太沒有防備了吧。
一般、魔怪會讓人家看它露出肚皮睡覺的樣子嗎?
昌浩的手不知不覺地按住了額頭,重新考慮後,覺得還是沒有擔心的必要吧。
如果誰要對這個宅第耍什麼拙劣的手段的話,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也不可能袖手旁觀吧。
況且,這裡還有晴明的兒子吉昌。大概也沒有多少妖怪敢攻擊這個住滿了天敵陰陽師的宅第吧。
昌浩低頭望著自己。
身上只穿著一層單衣。
本應穿在身上的狩衣和和服都變得凌亂不堪地散落在地上。
身上看似胡亂地套上的衣服,大概是從櫃門脫落的唐櫃裡隨便扯出來的吧。
用繩子綁起來的頭髮、發尖上滿是灰塵。仔細一看,還能找到泥土的影子。
綜合以上種種情況,看來自己是被魔怪生拉硬拽地扯回來的。量它那矮小的個子也不可能要把他背回來吧。
而且……
「即使就這樣睡在那裡也沒什麼問題吧。」
搔搔頭皮、低聲咕噥了幾句,本應已經熟睡的魔怪突然一腳踢向昌浩的側腹。
「啊!」
受到突然襲擊的昌浩用兩手按住被攻擊的地方,朝怨靈的方向望去。
魔怪突然爬起來,像哼哈二將一樣站著,擺出一副傲慢的樣子。
「快向我道謝!道謝啊!我可是拚命地把拳打腳踢都弄不醒的你搬回來的哦!」
但是,昌浩根本沒在聽魔怪說話。自顧自地把散亂在一旁的狩衣和和服展開,埋頭思考。
「嗯……雖然弄髒了,但沒有弄破呢。既然是被拖著回來的,早就做好覺悟了。但奇怪,哪裡都不覺得痛呢。」
「跟人家說話的時候要好好看著對方的臉、目光相接、認真聽對方的話。沒有人 這樣教導過你嗎?」
「啊,莫非魔君你是把我放在木板上或其它什麼東西上拉回來的?真是聰明呢~」
「啊~沒錯沒錯。我想如果和服都弄破了的話就真的太可憐了呢……不對!」
無意識中受到昌浩的話誘導的魔怪突然回過神來大聲嚷道。
「雖然已經5月過半了,我是擔心黎明的寒氣會讓你受涼,從拚命把你搬回來的!昌浩你真是個沒有良心的傢伙。啊啊,以前明明是那麼的可愛……」
「所謂的以前是什麼時候!不要把幾個月前說成是以前!」
昌浩邊思考邊抬頭望向天井。心中嘟噥著,因為當時真的很睏啊,但是……昌浩突然笑了起來。
「魔君真的很溫柔呢。謝謝~」
「真是沒有誠意的道謝呢。」
輕輕地拍了拍半睜著眼的魔怪,昌浩握緊了拳頭。
「好,大骷髏也已經打退了,我可以大搖大擺地去向爺爺報告了。」
看到了嗎,爺爺你這隻老狸貓,妖怪已經被我完全驅除了。
「——那會變得怎麼樣呢,昌浩……」
坐在昌浩旁邊的魔怪翻著眼珠,向上望去。
「那個,是晴明派人送來的。」
「爺爺送來的?」
魔怪指著書桌上的信。放下和服、把信取起來、美妙的字體讓人的目光不能移開。
「……」
漸漸地,昌浩的臉色開始陰沉下來,手的力度不自覺加大,把紙片捏出了皺褶。
不久後,他的肩膀開始顫抖起來,
晴明寄來的信被啪嚓一聲捏碎在手心,信上這樣這樣寫著。
「雖然你獨自驅除了妖怪,但可不能破壞那所廢棄的房子哦。還在半夜製造噪音『給附近的居民添麻煩,你要好好反省這件事情。你還只是半吊子呢。晴明」
就是那回事吧。晴明用了遠視術或者其它什麼法術,把孫子的一舉一動自始至終都盡收眼底了。
「……」
那個就是「事不關己……」之後什麼來著?
魔怪心中有數,為了和昌浩拉開距離而漸漸地往後退。
突然,昌浩把揉成一團的信紙用力向牆壁扔去,大聲叫喊。
「那個糟老頭子——————!」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