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23日 星期一

第七章

昌浩和恢復了魔怪姿態的紅蓮在天快要亮的時候回到了安倍宅。
經過一番討論,決定總之先用式盤重新占卜一下當前的形勢。得到的結果似乎顯示下次的百鬼夜行會恢復正常,他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百鬼夜行是否正常暫且不說,但絕對要比處理昨晚遇到的怪物要來得輕鬆。
「你準備怎麼應付?」
被魔怪這樣問道,昌浩立刻兩手叉腰堂堂地回答。
「那當然是要邊晃動符咒和數珠,邊有禮貌地詢問。」
「……那不是恐嚇嗎……」
「是詢問!」
魔怪一臉有異議的樣子死死地盯著昌浩,然後夾雜著歎息,低聲傾訴了起來。
「……我有時候會想,你果然是晴明的孫子呢。這種地方,實在是太像了。」
聽到意想不到的話,昌浩不解地啊地哼了一聲。
「其實,他的心眼也並不是那麼壞的。」
魔怪淡然地繼續說道。
「會那麼想的大概就只有你了。」
「啊……」
這次輪到昌浩擺出一幅不可言喻的表情。
就在這個時候,魔怪像是忍耐不住似的笑了出來。
直直地向下盯著捧腹大笑的魔怪,昌浩納悶地半瞇著眼睛。
「……你好像很高興嘛,魔君。」
魔怪砰砰地敲著地板。因為笑得太厲害了,聲音也逐漸微弱,在地上咕嚕咕嚕地滾來滾去。
「真好呢,我最喜歡你這一點了。」
「那真是謝謝了。」
「算了算了~」
拍了拍鬧彆扭的昌浩的背脊,魔怪仍從喉嚨中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魔怪,你笑得太過火了!」
昌浩的眼神非常冷淡。
乾咳了一下,魔怪重新端正了姿態。
「那麼,昨天的事情要告訴晴明嗎?」
「……即使不告訴他,他也已經知道了吧。因為是爺爺,所以可以用千里眼看透一切吧。」
昌浩擺出一幅不愉快的樣子。根據以往的經驗,無論自己是偷偷地溜出去還是光明正大地出去,晴明總是可以清楚地把握他的動向,所以即使現在去報告也是白費力氣吧。
反正自己不是那個野蠻的怪物的對手,要紅蓮出手相助這些事情都已經知道了,他一定會飄然地笑著說「你沒能自己一個人擊退怪物呢」吧。
真不愧是孫子,真瞭解晴明的性格!魔怪一邊想,一邊無言地眺望著遠方。
昌浩已經準備好了六壬式盤。
那個怪物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而且,還說要把我進獻,那個進獻的對象究竟是誰呢?即使是通宵沒合眼,剛剛舉行完戴冠儀式剛天始供職的新人也是不能休息的。這是世上不變的常理。
但是,身份一旦變得尊貴,就可以輕易通過齋戒、觸穢等理由自由掌控進宮的時間。本來齋戒這種東西即使持續長達半個月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於那些覺得非常疲倦、不想進宮了的貴族來說,經常以「齋戒」為借口,在府邸裡閉門不出。
「那些人動不動就把自己關在家裡呢……」
「但那對他們出人頭地一點影響也沒有啊,上流貴族真是好呢~」
「不,恰恰相反。正因為沒有希望出人頭地,所以才會因為厭世而躲在家裡吧。」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吧,也許這就是被出世這條道路拒之門外的邊緣人的下場吧。這樣說來,躍然自己很忙,但也始終擁有自己要幹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樹立了自己對將來的目標,也許這樣反而更好呢。
剛開始供職就能明白到這點的昌浩,邊揉磁卡惺忪的睡眼邊努力地研墨。
幹這些雜事並不是一件苦差。昌浩認為,無論是什麼事情,始終都會有身居下位的人,而且他自小從父親和祖父那裡也是接受這樣的教育。
「本來,不付出努力就想獲得成功,這種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吧。反倒是受到欺凌的人更容易激起鬥心振作起來吧。可以說是年輕時的努力終於有回報了呢……」
怎麼說才好呢,今天的魔怪似乎格外多話。平常昌浩工作的時候,即使他跟在旁邊也會老老實實地待著,不打擾昌浩的。
揉著惺忪的睡眼瞥了瞥魔怪,昌浩歎了口氣抱怨開了。
「你今天話還真多呢。」
聽到這句話,魔怪馬上用後足直立,雙手叉腰。
「我是怕你太悶打瞌睡而已!快感謝我吧!」
咚……
「咚?」
挺起胸膛望向天井的魔怪聽到這聲悶響後馬上低頭朝下看。

只見昌浩把頭埋在書桌上,肩膀正哆嗦地抖動。
「看吧看吧,我才剛剛說完,你可不要真睡著了啊!」
魔怪皺著眉頭,拍了拍昌浩的肩膀。昌浩捂著額頭、把臉抬起來,聲音乏力地開口說話了。
「……魔怪,你這種關心確實令人不敢當啊……」
「是這樣嗎?」
「所以,可不可以說點有建設性的話?」
確實,黎明時分才回到家,只是在去供職之前僅有的一點時間裡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現在確實很睏。而且,單調的工作使眼皮不住地往下掉,所以對魔怪的心意確實十分感激。但是,還有沒有其他更能引人發笑的、更有趣的話題呢?
魔怪眨了眨眼,認真地思考了一陣。
「嗯--比如平安京建都有時候,妖怪們是牌樓湧進來的,如何演變成讓人笑不出來的事情之類的?」
「那個之後慢慢講吧。」
雖然那確實是非常感興趣的事情,但因為現實中有更切實的問題存在,所以要把那個放在優先等級了。
「那麼,又比如晴明是怎樣召喚我們、如何變成現在的主從關係這些?」
想聽!真的很想聽!仔細想想,身為一介人類的安倍晴明是什麼時候、用怎樣的方式讓十二神將服從的,昌浩還沒有聽過這件事情。如果能從當事人的口中聽到的話,他真的是十二萬分願意的。雖然話是這樣說,但是……
「……那個也是留待以後再說吧。」
現在有更優先的事情要做,暫且放下!
魔怪一下子站起來,像是做運動似的揮動手臂、彎曲上體。筋肉發出清脆的響聲。昌浩想,雖然這沒什麼關聯,但直立起來彎曲身體疏鬆筋骨的魔怪,在其他地方絕對找不到吧。
「我好心讓你在工作中把那些煩惱的事情忘掉,你這傢伙真是把一切都無視了呢。用這睡眠不足一片混沌的腦袋究竟能思考什麼大事情啊!」
昌浩吃了一驚,感慨萬千地看著閉上一隻眼睛、抖了抖耳朵的魔怪。
「魔君,你說什麼?那也是因為你在關心我?……你真是個好人呢~」
「我不是人類!」
「真是只好魔怪呢~」
「我說!不要再叫我魔怪!」
「真是好魔君呢~」
「……夠了……」
輕輕地拍了一下疲憊不堪渾身脫力的魔怪,昌浩苦笑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
「好了好了,你這個昌浩……」
魔怪決定不理睬他、躺倒不幹了。這個動作實在是太可愛了。但是這個裝模作樣、鬧彆扭的魔怪竟然和那個紅蓮是同一個人,昌浩最近越來越感覺到這個世界是多麼的不可理喻。               
只要外形改變了,就連脾性也會改變嗎?這樣說來,舉行戴冠儀式那天,魔怪曾經抱怨過「我原以為改變裝束以後,性格也會有所改變」,也許正因為自己是這樣,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搖了搖頭,昌浩的睡意又湧上來了。
因為是工作,所以必須認真負責。即便那是可以用符咒完成、只是一味磨墨的單調的作業。
越過肩膀,偷偷地看了一眼摒除雜念、埋頭工作的昌浩,魔怪微微地笑了。然後,他又沉浸到自己的思緒中了。
這裡,是陰陽師常駐的陰陽寮。即使萬一昨晚的怪物來襲,這裡也雲集了眾多迎戰的人才,所以一點也不用擔心。即使其他人都靠不住,還有吉平和吉昌。
昨晚怪物的身姿浮現在腦海中,魔怪根據記憶的線索追憶。
生存至今的漫長歲月裡,難道連類似的生物都沒有見過嗎?那樣的怪物,只要碰到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
在昌浩的占卜裡表明,有什麼東西從哪裡過來了。那個,指的就是這個怪物嗎?
這只被煉獄的鎖鏈所束縛、表皮剝落的怪物。那個傷勢現在已經不可能生存了吧。這個沒有見過的恐怖的異形,確實是個「不速之客」!但是這個傢伙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
如果是晴明的話,也許已經把一切都不錯掌握了。
還是去問一下晴明比較好吧。
                 

傍晚,昌浩終於因為整天悶在這個籠子裡而倒下了。
最終,今天一整天的工作就只是磨墨。雖然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一直在做同樣的事情,肩膀都僵硬了。再加上睡眠不足,就連腳步也變得不穩了。
只要半小時就好了,躺下來休息一下吧!這樣想著,昌浩拜託魔怪過一會兒叫醒他之後,就枕在書本上進入了夢鄉。

另一方面,肩負著喚醒昌浩重任的魔怪也早已經是哈欠連連了。
他在昌浩身邊伏下、耳朵仍舊警覺地豎著、密切留意著周圍的狀況。


昌浩突然醒了。
「奇怪?」
夜幕已經降臨,除了從建築物裡漏出的一點微弱的亮光,其餘全是漆黑一片。連月亮也沒有出來。
這裡是哪裡?
昌浩環顧四周。明明身處在黑暗中,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但卻不可思議地可以看到建築物的全貌。
--是東三條宅。
就是幾天前被異形襲擊的那所大宅。
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呢?
昌浩不解。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陰陽寮的?
看了看腳邊,昌浩吃了一驚。奇怪!一直以來總是緊跟在身邊的魔怪不見了。
「魔君……?」
悄聲試著喊道。但沒有回答。
周圍一片寂靜。已經是半夜了嗎?完全沒有一丁點人的氣息。大家都已經入睡了嗎?
算了,昌浩甩了甩頭。從建築物裡漏出來的是燭台的亮光。
突然,昌浩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狗……?」
聽到一陣微弱的狗吠聲。從寢宮的深處傳來的、異常淒厲的嗚叫聲。
有一種很彆扭的感覺,昌浩向宅第深處走去。這座東三條宅被高高的瓦底板心泥牆所環繞,到底那狗是如何混進來的?
微弱的叫聲時斷時續。
突然,背後被一隻冰冷的物碰了一下。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像是特意爬上來、伸手環繞脖子的樣子。
脖子上的毛都豎起來了。
時隱時現、混和在黑暗中,這是怪物的氣息。而且,昌浩知道這種氣息。
這是那隱藏在瘴氣中、像蓑衣一樣的異形!
妖氣在空氣裡飄蕩。
是東北對屋!在格子門的另一邊,點著一盞微明的燈光。
昌浩突然停下了腳步。有什麼東西發出了警報。腳像凍僵了一樣無法動彈。
寒氣簌簌地穿過。
狗嗚嗚地叫著。就在對屋旁邊的簾子下面。--魔怪確實說過那個地方「殘留著妖怪的氣息」。
沒錯,就是那個地方。和那異形所在的地方是一樣的!
昌浩突然抬起頭。
在格子門的另一邊垂下的簾子裡有人影在晃動。個子很矮,頭髮綰在側面。
「彰子……」
訝異於狗的叫聲,彰子正在察看外面的狀況。
「----看見了!」
血液在沸騰。聲音!就是這種聲音!並不是從耳朵傳進來,而是直接在腦海裡迴響的÷和那只像牛一樣的怪物一樣的聲音。
「這等靈力……非常適合……進獻上去……」
傳來了陰森森的笑聲。
「頭髮……真長……」
影子的頭髮很長。大概是自出生以來就一直積蓄著、從來沒有剪過吧。髮梢筆直、豐潤、帶點微濕的感覺,真是一把漂亮的頭髮。
「……即使……要受這樣的傷……也值了……」
從怪物口中吐出的進獻這個詞,像落雷一樣劈進昌浩的腦海裡。
黑暗中,影子在蠢蠢欲動。
不行!不准打彰子的主意!不能對那個孩子出手!
「——停手……!」
從喉嚨擠出來的叫聲一瞬而逝、含混不清。
周圍縈繞的妖氣突然變得銳利了。昌浩感到有點窒息。被發現了。
黑暗回過頭來,發出了嗤笑。
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有魔物在蠢蠢欲動——
一雙閃耀著精光的眼睛,捕捉著昌浩的身姿。
身體僵硬了起來。放出的妖氣刺進肌肉、一直侵入倒身體內部。擺脫不掉的沉重的視線束縛著全身。
——……
狗像是在威脅似的低聲哼鳴。從簾子下方怕出來,逐步朝這邊逼近。
——……浩……
不能呼吸。瘴氣纏繞在喉嚨中,把氣管也堵住了。心臟像是被什麼拍打過一般,發出悲鳴,瘋狂地跳動。
一雙眼睛閃過一陣陣亮光。
昌浩看到了。
「……!」
像老鼠一樣的身體、烏龜一樣的頭。從來沒有見到過那樣的生物。
那東西一動不動地盯著昌浩,在嗤笑——
——……昌……浩……!
這聲音,正在呼喚的這個聲音……
昌浩用盡全身的力氣叫了起來。
「……紅蓮————」
「昌浩!」
聽到在耳邊的叫喚,昌浩一覺醒了過來。
呼吸不自然的急促起來。心跳就像是剛剛全力奔跑一樣快速跳動,額頭上滲著一層冷汗,覺得有點異樣的寒冷。
一瞬間,只有眼睛在動。眨了幾下眼睛後,昌浩終於發現了正焦急地俯視著自己的魔怪。

「……魔君……?」
喉嚨像被堵住一般,吐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吞了一口唾沫濕潤乾燥的喉嚨,那連帶的痛感總算平息了。
昌浩湧手肘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豆大的汗滴從額頭上滴落。背後也沾滿汗水,體溫像是被奪走了一般寒冷。
昌浩茫然地環顧四周。
這了是陰陽寮的塗籠。北側透光的窗戶的外面仍舊是一片光亮。自己似乎並沒有睡多長時間。
昌浩盯著自己沒有血色的冰冷的手心。仍然不住地顫抖。
「你沒事吧?似乎做了很不好的噩夢呢……」
朝非常擔心自己的魔怪點了一下頭,昌浩作了幾次深呼吸。
耐著性子等待昌浩調整呼吸,魔怪一臉嚴肅地抬頭望著他。
「發生什麼事了?」
「……在夢裡……看到了……」
「夢?」
面對魔怪的反問,昌浩邊回憶邊開始說明夢中的情景。
「在東三條,道長大人的府邸裡……」
昌浩時而沉思一下,盡量把正確的信息傳達給魔怪。
等把所有事情都說完,已經是日落西山之時,天空也染上一片淡紫色了。
「就在和怪物對望的時候,突然聽到魔君的聲音,結果醒過來了。」
是紅蓮。
昌浩突然慘叫起來。這樣下去,自己肯定會被殺掉了。
雖然只是夢境,但那種恐怖感卻是千真萬確的。
昌浩吐了一口大氣,終於安下心來了。因為把一切都說了出來,所以埋藏在心中的大石又減輕了。
另一方面,魔怪表情嚴肅地望著天空。
只是單純的夢境嗎?這完全不能解釋清楚。
即使只是半吊子的陰陽師,昌浩始終也是一個陰陽師。而且更重要的是,潛藏在他身上的才能,仍然是個未知數。
陰陽師所看見的夢境是有意義的。
「那是什麼啊,那樣的夢……」
話一出口,昌浩馬上就半瞇著眼睛。
突然,腦海裡閃過一幕光景。就像是夢境的延續,模模糊糊隱約不清的——
傍晚時分,垂死的妖怪逃到了內裡。追趕他們的,是在夢中和他對峙的怪物。妖怪放了一把火,向同伴傳達自己已經走投無路的信息……
「……火是被怪物追趕到走投無路的妖怪放的……」
火焰裡夾雜著人的耳朵所聽不到的狗吠聲,一下子又消失了。
——神官啊,為了我們,請把這個怪物……
妖怪就這樣在東三條宅裡——
「……昌浩?」
聽到這吃驚的聲音,昌浩突然回過神來,發現魔怪一直在注視著他。
昌浩裝作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搖了搖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東西,問了起來。
「魔君,有沒有什麼頭緒?」
出現在夢中的那只異形。
「老鼠的身體、烏龜的腦袋啊……那究竟是什麼呢……」
而且,還發出像狗吠一樣的聲音。
魔怪也一籌莫展了。
「——那種妖怪我還沒聽說過呢。至少在這個國家裡沒有。」
「你說這個國家裡沒有,那那個東西應該怎樣解釋啊?昨天的牛就是這樣……」
搖頭表示不知道,魔怪又陷入了沉思。
「完全沒有頭緒呢。都到這種地步了,不如委屈一下自己,去問晴明吧。晴明的話一定會知道的。」
昌浩的臉色馬上變得很難看。
「……」
「不能擺出那副表情啊偶爾也撒一下嬌吧?也許他會看在你這可愛的孫子分上,盡全力幫助我們呢?」
「……他只會說『你竟然連這樣的東西都不懂?啊啊,我明明已經傳授你很多東西了。爺爺我真的很傷心啊。昌浩啊,你還是再一次回到我這裡從頭學起吧……』這樣的話吧!」
「……」
也許真的是這樣。對此毫不懷疑的魔怪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昌浩夾起用來當枕頭的書籍。
「你啊,拿這麼重要的書籍來當枕頭,無論怎樣看都不是很好吧?而且還用了兩本!被發現了可是會被臭罵一頓的啊!」
「因為高度剛剛好嘛!」
昌浩邊狡辯邊拿著書站起來,要把它放回原來的書架上。這時,其中一本滑落了下來。書打開了,正要把它拾起來的昌浩一看到裡面的內容,伸出的手立刻戛然而止。
「……這是……什麼……」
被翻開的頁面裡描繪著一種奇怪的生物。
人頭單足的鳥、有兩條尾巴的蛇,還有腦袋長角的馬和有翅膀的魚。
「怎麼了?」
魔怪開始時皺著眉搖頭表示不解,但一看上面記載的文字,馬上就恍然大悟般地點頭了。
「這是《山海經》吧。」
「《山海經》?」
確認了一下封面,上面確實寫著《山海經》。
「這是從遙遠的西方,一個叫唐的國家傳過來的書籍。據說那裡有很多住著妖怪和神仙的山……」
突然,魔怪停了下來凝視著昌浩。昌浩也是一動不動地望著魔怪。
「……西方的?」
「……怪物……?」
昌浩的占卜!
從哪裡有什麼」東西」過來了。那是至今沒有出現過的東西,是不速之客。
昌浩和魔怪無言地望了對方好一陣子。
從沒見過的異形。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輸入腦海裡的那些傢伙的語言。
如果這些假設是正確的話,那所有的一切就都成立了。
昌浩突然啪地站起來,把書架上所有的《山海經》都抽了出來。一共有十八卷。雖然全部都是用日本式裝訂的,但記載的全都是漢文。因為昌浩自小開始就跟隨晴明學習,所以可以很流暢地閱讀漢字的文章。
八九四年就已經廢除遣唐使了,這本書應該是很久以前流傳下來的吧。因為已經沒有辦法再弄回來了,所以恐怕不能借出去閱讀。
「怎麼辦呢?」
昌浩抱著書回答。
「我在這裡值班通宵閱讀!」
原來如此,只要不帶出陰陽寮就沒有問題了。
好!魔怪應聲回答。
「我也要幫忙。」
聽到這句話,昌浩瞪大眼睛吃驚地望著魔怪。
「……魔君……」
「嗯?什麼,想感謝我嗎?」
昌浩眨了眨眼。
「沒有這回事。與其這樣說,我倒覺得魔君你來幫忙是理所當然的事。」
魔怪一直盯著昌浩,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眨了第三次眼後,卻自言自語地低聲說了起來。
「啊,這樣啊。嗯,的確是這樣呢。」
「就是那樣啊,這是理所當然的。魔君,過來~我的手都沒空了,幫我把窗戶打開」
「……是,就讓我為你打開吧。」
言出必行,魔怪邊打開窗戶邊低聲說道。
「還是以前坦率的樣子更加可愛呢……」
魔怪鬱鬱不樂地轉過頭來,昌浩又開始催促了。
「魔君,你在幹什麼啊?」
「來了來了。」
砰地關上門,昌浩正色對魔怪囑咐。
「好,第一捲開始。」
「……是。」

第六章

「我最討厭占卜了.....」
坐在式盤前面,昌浩突然伏倒在桌子上。
反反覆覆占卜了好幾次妖氣的本來面目,但沒有一次能有一個明確的結果 。
自己果然不是合做占卜、編寫曆法這種書面工作呢。
那到底應該怎麼做呢?
昌浩一臉嚴肅了得地抬起了頭。
距發生火災已經十天了。
昌浩每天按時出仕、仍舊每天雜務纏身,時間久在忙碌中不知不覺地流逝了,然後待到傍晚時分退出。
每天都是這樣波瀾不驚地度過。至少,事件的真相沒有傳到這些跑龍套的官員的耳中。
但是,政治的中樞又會怎麼樣呢?
一想起道長那精悍的臉孔,昌浩就會小生地嘮叨。
大概會想使政敵放的火吧。事實上那是沒可能的。敵人太多的話也是一種相當可怕的事情啊.....不是這個問題。
昌浩甩了甩頭,轉換了思考的方法。
有什麼東西正在造訪這個平安京。那是分常不詳的東西,雖然很不詳,但卻逐步強大,正在侵蝕著這裡的中樞部分。
「大概是妖怪之類的吧.....」
內裡平常就潛藏著許多異形 ,所以昌浩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這次的火災大概也是妖怪的所作所為吧。但是,引起火災的罪魁禍首似乎並不是那團謎樣的妖氣。
而且.....
「.....這就是所謂的不速之客吧....」
輕生地說出自己的判斷。
至今為止一直不在這裡的東西現在出現了。它似乎不太受歡迎。
它到底是從那裡來的?要來這裡幹什麼?
未知的東西太多了,光靠手頭上的資料根本找不出答案。
還有一點。襲擊東三條宅的那只異形。昌浩從來沒有遇到過那種瘴氣。而且,他也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已經把那只異形給收拾掉了。
昌浩抱著胳膊陷入了沉思。

「喂.....魔君。」
他向陪伴著自己,躺在身子望向式盤的魔怪提了一格建議。
「我想出去一下。」
「去哪裡?」
「.....不知道。 」
魔怪皺起了眉頭。
「不知道....那時什麼回答啊!」
昌浩有魄力地站了起來,取下烏帽,放下盤起的頭髮,把披肩的長髮在腦袋後紮了起來。
看著正在準備數珠和符咒的昌浩,魔怪投過一絲懷疑的目光。
「....你到底打算去幹什麼?」
昌浩越過肩膀回過頭來。
「去問必我更清楚事件詳情的人。」
「.....晴明嗎?」
「怎麼可能!」
昌浩半瞇著眼睛,立刻否認了。
「魔君,如果我現在跑去爺爺那裡說『爺爺,無論我占卜了多少次還是不清楚結果,好像是占卜的方法弄錯了,請從頭開始教我吧!』這樣的話,你認為會有什麼後果? 」
有點被雙手合十作請求狀,之後又突然豎起食指追問的昌浩的氣勢所壓倒,魔怪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會變成怎樣?」
被追問道道下文,昌浩誇張地張開雙手,眼睛望想遠方。
「那隻老狸貓的話絕對是這樣!:『這也是美辦法的事情。但是,昌浩啊....這樣的事情是很可悲的啊。雖然說是有一段時間看不到妖怪,但你已經把學過的東西都忘記了嗎?好,我就再次從頭到尾教你一遍吧!啊啊,即使這樣還是覺得很悲哀呢....』就是這樣!真讓人生氣!!」
昌浩對自己想像的東西真的生起氣來了。
魔怪的臉上現出一絲苦笑。雖然只是昌浩的想像,但也許並沒有錯呢。而且大概還會這樣說吧。
雖然你以前曾經許下過豪言壯語,但現在一步也沒有前進呢。那樣的話爺爺會很傷心、很傷心的...
飽含感情悲切地傾訴,甚至還會用衣袖拭眼作傷心擦淚的樣子。在輕而易舉就能想像出來的魔怪面前,昌浩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而且還會得寸進尺,說什麼『我從師的時候,是像把水瓶裡的水完全移走一般,把老師所教的法術一滴不留地全都學會的,教你的時候更是煞費苦心,向把一切東西都傳授給你。雖然是那樣,
原來我所作的一切都是白費的啊....昌浩啊,爺爺我實在是太傷心了,太傷心了... 』他一定會飽含感情地說出這樣的話,然後裝模作樣地用袖子拭擦他那擠也擠不出的眼淚。我可以清清楚楚地預計到這種場面呢!」
對昌浩預測的準確性真是想拍手叫好,但魔怪感概良多地沉思了起來。

晴明啊,我知道你的孫子很可愛,但玩笑開得太過分的話是會被討厭的哦。
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魔鬼咕嚕地轉了一下頭。
「是~是~知道了~知道了~ 」
魔鬼制止了昌浩,不讓他繼續說下去,放任不管的話,他無論什麼時候都能說出晴明的一大串壞話。
「那麼,你要去哪裡?」
昌浩點了點頭。
「我要去看一下百鬼夜行。」

另一方面,在安倍宅自己的房間裡,晴明一直盯著六壬式盤。
挽著胳膊,沉默不語目不轉晴地看著式盤,晴明目光嚴肅地確認占卜的結果。
前幾天在內裡發生的火災以不同尋常的速度蔓延,他占卜了這場火災的起因,意外地結果令他驚訝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原因是鬼火!這印證了他的某些猜測。因為是什麼也沒有的地方突然起火,如果不是人為因素的話,那就一定是妖怪的所作所為了。
那麼,就是這個意思了。
異形放出的火種焚燒了內裡。那個火焰,是向同伴們發出的警告。

火災過後的內裡,看不見放火的妖怪的屍骸,就連一絲氣息也沒有留下。火焰還擔負著淨化的作用。一切都被火焰吞噬了,沒有一點線索。
但是,他感覺到了遺留的一絲妖氣。
那種氣息在一瞬間就消失了。但憑晴明的直覺,那已經足夠了。
花了幾天時間慎重地觀察星星,磨煉精神、沐浴齋戒,晴明進行來占卜。
「..... 從遙遠的西方、異鄉的土地來訪的威脅,會化成災禍降臨到人們的頭上。」
在京城這裡。
現在,至今從未出現過的妖怪造訪了。
晴明的臉上增添了一絲危險的氣息了。
應該上奏道禁宮裡嗎?但即使上奏,也只會惹來更大的混亂吧。

畢竟,上面依靠的是晴明自己。其他的沒有一個人能夠勝任。
那麼,應該怎樣做呢?
晴明像自嘲一樣淺淺地笑了。

「.....我果然已經老了啊......」
如果再年輕四、五十年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雖然其他人好像一點也覺察不到,但他自己知道,隨著年齡的增長,
自己的力量也日漸衰退。
沉思片刻,晴明突然覺察到簾子在晃動,馬上回頭察看。
這不是風吹所導致的。而是他派出的式神在悄悄地行動。
月光很明亮,所以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四周。
垂下的簾子,被合上的屏障。從中間的縫隙可以看到一個纖細的影子悄悄地出現在牆壁上。

「怎麼了?」
混雜在黑暗中、融合在風中,有一個聽從他指示的傢伙。
晴明用手托著下頜。
在他的占卜裡,還有另一個預言。
恐怖的威脅趁著黑暗悄悄地入侵。
但是,另一方面是開始覺醒的。能夠劈開黑暗的微弱的、仍舊微不足道的光的預兆。
「....沒關係吧。還有那傢伙在昌浩身邊。要有什麼麻煩的事的話會通知我的吧。」
昌浩是光。雖然還沒有稱成熟,但他擁有取代逐漸老去的自己、打倒來自異邦威脅的力量,使割裂黑暗的一條通路。而且,為了彌補昌浩的不足,晴明把怨魔怪派遣到他身邊。
深思熟慮之後,晴明拿起了一張放在案几上的符咒。
口中念誦咒文,把符咒放飛。
符咒立刻化成一隻小小的蝴蝶,飛向黑暗的夜空。

所謂的百鬼夜行,正如文字所示,指無數的鬼怪在晚上列隊行進。
平安京自建都初期起,就受到惡鬼和怨靈問題的困肉,遷都到這裡的桓武天帝為了保護自身和百姓的安全,所以才施下來各種各樣的咒術。
「因為施了過於強勁的法術,所以外面的怪物一旦誤創了進來,就不能再出去了。」
亦步亦趨走在晚上的小路上,昌浩抬頭望向天空。
為什麼開始時就不把全部的妖怪趕到外面去呢。當時應該已經設立了陰陽寮、有陰陽師的存在了吧。
雖然沒有什麼聞名的陰陽師,但也應該有相應的措施才對啊。
對此,自稱「長久生存於世、知識淵博」的魔怪做出了回答。
「因為無論怎樣驅除還是會湧過來,所以沒有辦法。這裡是怪物喜歡的方位,所以很容易在這裡雲集呢。」
馬不停蹄地往前走,魔怪繼續說了下去。
「但有一點不好的是,桓武天皇的兒子嵯峨天皇很討厭陰陽道。雖然不知道射門原因,但當時的陰陽寮真的是臉上無光呢。」

「真的?」
就連不起眼的昌浩也對這個事實感到驚訝。京城的現狀,就連昌浩這個只有十三歲的不經世事的陰陽師也可以清楚地瞭解啊。
「那樣子不行啊。也許正是因為當時有一段時間嵯峨天皇削弱了陰陽寮的力量,所以現在,妖魔鬼怪和怨靈才能在京城裡橫行霸道吧。」
如果這是真的話,以前的天皇還真是可恨。
這是近二百年前的事情了,當時的天皇還不至於想不到作為京城的平安京以後會變成這種狀態吧。
算了算了,魔怪安慰著憤慨的昌浩,把頭扭了過去。
「也許是有什麼想法吧。天子的血統是天照大臣的後裔,而陰陽道卻是從遙遠的西方、唐朝這個國家流傳過來的異教,一定是接受不了吧。」
「但平安京是模仿唐朝的首都長安建造的啊。確實是四神相應之地沒錯吧。在道教的思想裡,對咒術來說,這是最適合建都的地方吧?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昌浩瞇著眼睛帶著滿腹疑惑進行思考。魔怪表示同意,緊接著又歎了口氣。「歸根到底,這就是人類的做法,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就會露出破綻了,而且正是因為魑魅魍魎橫行霸道,才證明了陰陽師的必要性。什麼都沒有的話我們就要失業了。」
「啊,我不要那樣,恰如其分地出現才是最理想的呢,沒錯!」
昌浩頻頻點頭,陳訴了異常現實的意見。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直立步行在昌浩旁邊的魔怪不解地抬頭望向昌浩。
「昌浩?」
昌浩用手摸摸脖子後面。
像是被針一樣的東西刺到一般,有一絲微弱的痛感。
正納悶是什麼東西,昌浩扭頭向後望去。
因為今晚月光很亮,所以並沒有帶火把出來。只要眼睛習慣以後,眼界就會非常開闊了。再加上,魔怪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目光都是那麼銳利的。所以即使自己錯過了什麼也不用擔心。
昌浩回過頭來,眨了眨眼,一動不動地直盯著這條灑滿月光的道路。
京城的道路總體來說都很寬。即使是怎樣小的路,至少也有能通過一輛牛車。而且,因為無論哪條路都是成一直線的,所以只要沒有障礙物,都可以一直看到盡頭。
跟著昌浩的動作,魔怪也回過頭來,把前足放到地上,向前邁了一步。
六月已經過半,風中還殘留著中午時分的暑氣、帶點微溫。有點怪異的空氣撫摸著臉頰穿行而去。
就這樣子站了一陣,凝視著彼方的昌浩終於用手指向前方。
「那個……是什麼東西?」
在昌浩指尖方向的遙遠的前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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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怪睜大著他那圓圓的眼睛,死命地盯向那邊,額上的紅色紋樣在緩緩地燃燒。
「------牛?」
突然,那頭牛動了起來。反射著月光的光芒,渾身雪白。一步一步地向這邊靠近。
是從哪所貴族的府邸逃出來的嗎?然而,卻有一種很不和諧的感覺。
在這樣的深夜裡,那頭牛慢慢地、慢慢地朝這邊走過來。雖然距離很遠看不清楚,但應該可以確定是朝著昌浩他們方向而來。
「------為什麼------是牛------」
昌浩的心臟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呼吸急速起來。心臟像打鼓似的怦怦直跳,血氣突地下降了,全身不知緣由地顫抖起來。
牛徑直朝這邊接近。
「------昌浩,快跑!」
魔怪感覺到異樣,全身的毛都倒豎起來了。
樣子的確很像牛。但為什麼它頭上有4個角?
昌浩像是被魔怪的話語壓倒了似的,往後退了一步。
一剎那間,牛的身體一下子擴大了。不對,那是體毛。又白又長的體毛像蓑衣一樣倒豎起來。
這之前絲毫也感覺不到的妖氣,突然從這像牛的物體身上爆發出來。
「這是------!」
昌浩驚愕了。
妖氣。在內力感覺到的那微弱、異樣的妖氣。
「那是什麼東西啊!從來沒有見過。」
魔怪的臉刷地白了。
這是至今從沒遇到過的怪物。
本來面目無從可知。能感到的就只有那般龐大的妖氣和背後那冰冷的視線。
剛剛那像針一樣的感覺,就是這怪物銳利的視線。
「昌浩,快逃!」
在魔怪轉身的同時,怪物就以令人窒息般的速度衝了過來。
「好------好快!」
怨靈踢了一下因為衝擊而一動不動的昌浩。因為痛感,昌浩一下子回過神來。

「昌浩,快跑!」
「啊------唔------什麼?」
轉身正要逃跑的時候,月光突然暗了下來。
昌浩仰望著天空,箱結成堅冰一樣一動不動。
怪物正在跳躍。跳得高高的,就像是天馬一般。然後落到昌浩他們的面前,一個轉身,步步逼近。
在這個距離之下,比起自己轉身往回跑,怪物的腳力會更勝一籌吧。
昌浩和魔怪逐步後退,趁機調整呼吸。
逃不了了!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正面迎戰了。
對手是怪物。應該和至今為止對戰過的異形大同小異吧。
「------希望真的是差不多吧------」
在心中嘟噥一句,昌浩從懷裡抽出了符咒。與此同時,魔怪額上的紋樣放出了淡淡的光芒。
怪物用蹄子往地面一蹬。
準備好符咒,昌浩叫了起來。
「必神火帝,萬魔拱服!!」
朝猛衝過來的怪物放出符咒。
符咒四散。同時,強烈的靈力四下擴張,向妖怪襲去。
下一瞬間,怪物發出了「嚎——」的吼聲。就像是從地底傳來的厚重、暗無天日、恐怖的咆哮。
風在顫抖,迸發的妖氣把昌浩的法術反彈了回來。
「嗚哇!」
突然間腳不聽使喚,昌浩摔倒在地。緊接著,他用肘支撐著挺起上身,屏住呼吸。
來到眼前的怪物抬起前足朝自己打下來。
「——!」
悲鳴聲在昌浩的喉嚨裡打結了,發不出來。反射性地合上眼睛、用手腕把臉摀住。
就在這一瞬間。
透過合上的眼瞼,一股紅色的光芒刺進了眼睛。灼熱的風打在臉頰上,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一個高挑的影子出現在昌浩面前。那是一個身軀健壯的青年。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制止住撲上來的妖怪,捉住妖怪的角一把扔了出去。
怪物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倒下了。但立刻又站了起來,發黑的眼睛裡燃起了怒火。
怪物的蹄子蹭了地面幾下,可怕的咆哮衝擊著昌浩的耳朵。
但是,青年把這一切都巧妙地避開了。毫無畏懼地舉起一隻手,纏在手腕上的薄布隨風飄揚,鮮紅的火焰隨之升起。
「去吧!」
夾雜著怒吼的炎蛇包裹著怪物的全身,緊緊勒住。
怪物想擺脫炎蛇,使勁地掙扎著。蹄子每往地上跺一下,就引發一次震動。
「——!」
纏繞著怪物的火焰在舞動。火焰的咒縛任憑它怎麼掙扎都擺脫不了。這時,怪物不再動了。
昌浩凍結了的呼吸終於吐出來了。
「……紅蓮……」
嘶啞的聲音一喊出那個名字,高挑的青年就轉過身來跪下了。
「沒事吧?」
聲音低沉冷靜。昌浩沒有做聲,點了點頭。
他額上鑲嵌的金冠發出火焰,閃著耀眼的光芒。
身高超過六尺。面容精悍,給人一種王宮裡高官貴人所沒有的銳利的印象。眼睛細長而清秀,瞳孔是火焰燃燒時發出的金色。唇邊露出尖尖的牙齒,被火焰照耀著的深色的頭髮長度及肩,帶點粗糙和零亂。臉型線條尖銳,耳朵像鬼族一樣是尖尖的,身軀結實,身上穿的衣服就像是佛像一樣。
作了幾次深呼吸,昌浩終於平靜下來,並衝著青年大喊。
「魔君,你變身得太遲了!」
青年的柳眉抽動了一下。
「不要叫我魔君!我這個樣子的時候要叫紅蓮。」
「叫魔君就夠了!剛剛我的壽命都要縮短十年了!」
這樣子下去一定會被打中的,昌浩有這樣的覺悟。但是無論怎樣也使不上勁,怎麼也站不起來。
看著因喘氣而肩膀上下跳動的昌浩,紅蓮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這樣啊,那還剩下九十年,綽綽有餘嘛。」
輕描淡寫地回答,紅蓮輕輕地把昌浩扶了起來。
昌浩的全身仍在顫抖。大概是給怪物的妖氣衝擊到了吧,被火光照射的臉色一片蒼白。
就在這時,響起了一陣可怕的怒吼。
昌浩和紅蓮回頭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氣。
怪物正痛苦得滿地打滾,但仍然活著。邊瘋狂地叫囂、邊掙扎著要擺脫纏在身上的炎蛇。
「……紅蓮的火焰,確實是地獄的業火吧……」
面對昌浩的確認,紅蓮沒有做聲,點頭肯定了。
燒盡一切,把所有東西化為灰燼,在黑暗中升起的熊熊烈焰。
但是,被他的火焰燃燒的怪物,仍舊一邊扭動著身軀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昌浩。
站起來堵住那股視線,紅蓮像火焰一般的雙眸燃燒了起來。

「……你為什麼會……」
他從幾百年前開始就開始可以化作現在這個人類的樣子了。當然,生存的時間比這還要更長。
在那漫長的時間裡遇到過的任何一隻異形,都與這怪物不同。
面對紅蓮的質問,怪物隱隱約約地笑了。
沒錯,是笑了。聽懂了紅蓮的質問,怪物在炎蛇的包圍中笑了。
「……把那個孩子交給我。」
說話了。就像是從黑暗中傳來的、寒冷徹骨的迴響。
並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傳送到腦袋中。
昌浩無意識地抓緊紅蓮的手,身體不住地顫動。紅蓮按緊昌浩那沒有血色的冷冰冰的手,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回答我!」
纏繞著怪物的炎蛇更加劇烈地燃燒著。
但怪物一點也沒有要回答的意思,冷冷地笑著。
「交給我!我要把這潛藏著龐大靈力的無比的獵物,進獻給……」
「進獻?」
紅蓮全身散發出鬥氣。頭髮飄搖,圍在手上的布條狂亂地飛舞著。碰觸著昌浩臉頰的氣息,很熱。
「……你這傢伙並不是妖怪!」
怪物發出了嘲笑。
「原來是淪落到受人類支配的可憐的神啊……」
怪物的聲音扎進了昌浩的耳朵,他下意識的抬起了頭。
紅蓮的嘴邊突然露出了一抹可怕的微笑。露出獠牙,放出的神氣激增。
昌浩凝望著紅蓮。他這麼激動的樣子還是第一次看到。
大家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那麼長。看到「紅蓮」也只是第二次。但是,昌浩擁有稱呼他「紅蓮」的權利。
正如怪物所說的,他並不是異形。
雖然打扮像鬼,但其實是散發著清冽的神氣的神族。
紅蓮的眼睛在發光。
「……確實,我是根據我自己的意思受人類支配的。但是還沒有淪落到要受你們這種傢伙嘲笑的地步。竟然敢對我騰蛇口出狂言,……你會後悔的!」
火焰包裹著怪物的全身,把它燃成了白色。
事實上,即使是這怪物也是很痛苦的。不斷傳來肉體燃燒的聲音,惡臭逐漸傳來,不禁讓人感到不舒服。
雖然離火焰有一定的距離,但熱氣使汗水都滲出來了。昌浩拉著紅蓮的手臂叫了起來。
「紅蓮,太熱了!要是把周圍的房子都燃著了怎麼辦?」
紅蓮的反應很冷淡。
「我會做那樣愚蠢的事情嗎?又不是你。」
就在這個時候。
「————!」
怪物發出了慘叫。
扭動著龐大的身軀,妖氣噴濺而出,妖怪抬起前足。這時,包裹著全身的白熱的火焰向四處飛散。
「什麼!?」
紅蓮因為過於吃驚,倒吸了一口冷氣。
怪物渾身被燒傷,到處都露出被燒得通紅的肌肉,但仍然沒有倒下。
身體不穩地搖晃,燒焦了的皮膚一點一滴地剝落。
原來像蓑衣似的體毛被燒落,表皮也吧嗒吧嗒地脫落下來。完全暴露在外的肌肉到處滲出像血一樣的東西,滴落到燒焦的表皮上。
即使在這樣悲慘的狀態下,怪物還在冷笑著。就像是在嘲笑受傷的自己一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
「沒有辦法……看來我要把這個身體奉獻了……」
突然,一股黑色的霧靄把怪物重重圍住。一陣風席捲過來,怪物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充滿著熱浪的大氣中,還殘存著妖氣的殘渣。
等一切全部消失,昌浩小心謹慎地拉著紅蓮的手臂,用腳尖搗著脫落在地的妖怪的表皮。


燒焦的表皮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確認它們的確不會動以後,昌浩把手伸了出去。就在這時,紅蓮制止了他。
「停下來!不要觸碰來歷不明的東西!如果考慮不周全的話以後可是會後悔的!」
紅蓮邊說著邊向那堆皮放了一把火。被大火包圍,表皮馬上變成灰燼消失了。
昌浩觀察著周圍的狀況。
微暖的風把熱氣衝散,包圍著他們的是一片寂靜。
附近沒有不穩定的妖氣。
放下心來的同時,渾身的力氣也像被抽走了。
突地跌坐下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紅蓮挽著胳膊,瞇著一隻眼睛,像是有點意外似的瞪著這樣的昌浩。
「……真是沒有膽量的傢伙呢。這樣是會被取笑的哦,晴明的孫子。」
昌浩突然把頭抬了起來。
「不要叫我孫子!」
面對生氣地大吼的昌浩,紅蓮淺笑著望著他。
這個突然現身拯救了昌浩的紅蓮是晴明的式神。
他的本來面目是十二神將之一的火將騰蛇。平常把神氣封印起來,以弱小的魔怪的姿態出現,在昌浩陷入絕境之時才會現出本來面目。

所謂的十二神將,本來是記載在六壬式盤裡的神祇。天一、朱雀、六合、勾陣、青龍、天後、太陰、玄武、太裳、白虎、天空,還有騰蛇。
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用其強大的咒力支配著這些神祇,讓其成為自己的部下。
十二神將各有自己的特性。火將騰蛇是主司「驚恐」的負面的存在。纏繞著他身體的,是地獄的業火。是把一切都燃燒殆盡的地獄的神將。
正因為如此,他雖然身為神將,但也只是被人討厭,讓人畏懼的對象。
面對這樣的騰蛇,晴明在收服十二神將讓其成為自己部下的時候,曾這樣說過。
「到底是誰說纏繞你身體的這火是地獄的業火?簡直就像是在水面盛開的紅蓮呢。」
好,你的名字就叫紅蓮吧。就像是盛開在美麗、清涼的水面,讓每個人的內心平靜下來的蓮花一樣。
第一次被賦予的有意義的名字。那是無形的如珍寶般的存在。這個名字只能從替他起名的晴明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少年的口中喊出。
曲膝跪下,紅蓮對上昌浩的視線。
「好了,站起來吧。今晚已經大功告成了,我們還是趕快回府吧。」
昌浩點了點頭。但渾身的振顫還是沒有停止,指尖仍然冷得像冰一樣。還不能回去。
「……好冷。」
是血氣下降的原因嗎?大概是因為還沒有從衝擊裡恢復過來吧。心臟脆弱的人因受到精神上的衝擊而斃命的事情並不是沒發生過。絕對不能輕視這樣的症狀!
昌浩本來就不是神經纖弱到會輸給這種程度的衝擊的人。無論怎樣沒作好心理準備,能讓他畏縮到這種程度,也只能說是那怪物的妖氣太可怕了。
紅蓮的心情煩躁得想咂嘴。明明自己就在身旁,竟讓他留下了心臟像被冰冷的手一把抓住般的痛苦回憶。人類的身體比想像要脆弱得多。
自己從來沒有說過。明明已經決定了,如果避免不了的話,自己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身陷險境的。
紅蓮自身和人類不同,不會有恐怖的感覺。但是,仍能感覺到那伴隨著咆哮迸發的妖氣是何等尖銳、沉重,就像要割裂肌膚一般。
紅蓮把昌浩一把扛到肩上,輕快地躍起,落到了不知道哪裡的誰家的屋頂上。
他就這樣靜坐在屋頂,把昌浩放在自己的膝上,兩手交錯,從後面把昌浩抱在懷中。
「不是要回去嗎?」
昌浩回過頭來,身軀還在不停地顫抖。紅蓮帶著半分無可奈何的表情回答了。
「雖然我很想這樣做,但就這樣回去的話,我肯定會被晴明臭罵一頓的。」
昌浩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給爺爺罵?為什麼?」
「……沒有,沒事了。當我胡言亂語就好了。」
輕輕地敲了一下昌浩的頭,紅蓮發出了一聲歎息。晴明的話,一定是像往常一樣把一切都盡收眼底了吧。
視線往四處遊走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一隻正在飛離的蝴蝶映入了眼簾。
完全沒有預料到會碰上這樣的事情。這次真可以說是迎頭碰上了。以前一直想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的,實在是太大意了。
而且……
昌浩的臉就在自己的面前。
「——」
紅蓮不由得感歎起來。以前明明還是那麼細小,小得能埋在自己的腿裡,不知不覺中已經長這麼大了。
那個時候抓住自己的手的手指,是多麼多麼的細小啊!
「……你在幹什麼啊!」
看到昌浩一臉不滿地瞪著自己,紅蓮突然回過神來。自己似乎在無意之中胡亂翻弄昌浩的頭髮了。
「沒有,我在想這個頭型真好看呢~」
「那是什麼東西啊!」
「不要在意。」
平靜地回答緊繃著臉的昌浩,紅蓮一陣苦笑。
真是驚人的成長。但還只是半吊子呢。遇到危險的時候還是不能放任不管。
另一方面,昌浩一邊想自己小時候經常像這樣子坐在父親的腿上呢,一邊想起了那個怪物的事情。
剛剛它說過進獻吧。把昌浩……進獻給誰?還說是無比的獵物。
既然說是進獻,就是要送給地位更高的東西吧。
至今為止從沒見過、從沒聽過的,那異樣的妖怪。
這樣的野蠻的怪物,到底要把人類進獻給誰呢?

第五章

平安京裡,有無數的異形在蠢蠢欲動。
他們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安靜得讓人吃驚。雖然有時候會因襲擊人類和動物而被陰陽師和僧侶驅除,但這種事情非常罕見。
混雜在黑暗中,他們與人類共存。
在陽光可以照射到的時候,京城是人類的所有物。
但是,一旦夜幕降臨,這個地方就會變成化生肆意橫行的魔都了。
只要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異形們都在悄悄地喘息。
但是------
——好可怕
卡噠咯噠,凍得僵硬的聲音在風中消散。
——好可怕
——好可怕
這說不上是聲音,是妖怪們畏懼的低吟------
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們只是專心致志地想著如何和人類共存。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等待白晝的落幕,在夜幕降臨之時再展開他們安穩的生活。
但是,這種安穩消失了。
微暖的風突然平息了。
——好恐怖
隱藏住呼吸、埋藏著氣息、異形們都顫抖著、把自己的身軀也蹦緊了。
在那連塗漆也能融化的黑暗中,隱藏著更加昏暗的影子。
京城中的妖怪們隱藏住氣息,屏息靜氣。為了不被發現。
前幾天,人類非常重視的建築物被燃燒了。
在塗漆般黑暗中被捕捉的同伴死命地逃走、但是當場就被給了致命的一擊。在彌留之際,用盡最後的力量告訴了他們一件事。
燃燒的火焰把黑暗、冰冷的刀刃插在了妖怪們的心上。
即使想躲也躲不掉。
不論怎樣巧妙地隱藏自己的身影,那比黑暗更昏暗的影子也必定可以把自己找出來折磨致死。
把自古以來一直在此地生存的魔物掃除乾淨。
為了獲得他們的容身之所。

第四章

因為清涼殿和後宮基本上都被雪困住燒光了,所以當今的天皇決定暫時移居到一條院。就是所謂的裡內裡。
受害的只是內裡,在內裡的官廳一點影響都沒有。政務暢通無阻地進行著,太政官為了內裡的重建而調配人員。作為昌浩加冠者的籐原行成就擔任這件工作的負責人。
那次時間之後,道長三番四次地感謝昌浩,還說要給他獎賞,昌浩拚命地推辭掉了。因為無緣無故地入侵東三條宅,本應要受重罰的,現在能受到這種待遇已經是很不錯了。
因為道長和行成都必須進宮,所以昌浩才解放了,不是這樣的話,他們簡直是一副要舉行宴會的樣子呢。
拒絕了他們用車送自己回去的提議,就要步出中門的時候,一位女官走了過來,遞給昌浩一把打開的扇子。仔細一看,扇子上面放著一個小小的香袋。
「這是彰子送給你作為謝禮的……」
受贈的香袋飄蕩著柔和的香氣……

「結果,起火的原因還是沒能查出來啊……」
魔怪以動物的姿勢坐著的圓領旁邊,昌浩皺著眉頭觀看著星象圖。
「嗯……沒錯呢。」
「聽說燒死者的靈魂由天皇親自安撫?當今的天皇也很努力呢!」
「是呢……」
昌浩瞥了魔怪一眼,就馬上把視線重新放到星象圖上來了。
對於魔怪來說,無論是天子還是其他的誰,存在的價值都和身邊的平民沒什麼差別。對它來說,重要的,只有它自己人選擇的東西。
魔怪把前爪放到案几上,隨便瞄了一眼昌浩手邊的東西。
「……昌浩,你從剛剛起到底在煩惱什麼?」
「我像是在煩惱嗎?我在學習觀察星星的方法。」
對陰陽師來說,觀看星像是他們的其中一項重要的任務。他們必須占卜星星的動向進行預言。因此,他們必須完全掌握星星在正常駐機構狀態下的位置。不要說晴明瞭,就連吉昌和伯父吉平也是什麼都不看說能進行占卜。對於陰陽師來說,這是基本中的基本。
但是,昌浩無論怎樣做還是不擅長觀看星象。事實上,他也不太喜歡編製曆法。
說到底,還是能活動身體的工作比較適合他的個性。
「看星象圖和曆法都那麼差勁,那對於陰陽師來說是很糟糕的事情啊……」
昌浩向一臉意外的魔怪揚了揚眉毛。
「但是無論怎麼想也弄不懂啊!比如今晚多雲,天空一片陰沉沉的,看不到星星,但正在這個時候妖星劃過天際,顯示出天地變異的徵兆,總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吧!」
「雖說是這樣,但我也不認為即使不擅長也沒關係呢……你不要再說歪理了。」
「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的。你需要做的只是努力工作就行了!」
即使被雪困住魔怪這樣催逼,不擅長的終究還是不擅長,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克服的。
「啊--啊,我果然還是搞不懂怎麼觀測星象!」
昌浩一副想舉手投降的樣子,真的把兩手舉起來了。魔怪看著這情景歎了口氣。
「晴明的孫子也這樣子,怎麼辦呢……」
「不要叫我孫子!」就像是口頭禪一樣,昌浩吐出這句話後,就把星象圖疊好,取出了六壬式盤。這是陰陽師必備道具的其中一種,是在讀出過去、現在、將來的時候使用的占卜用具。
自火災以來的這幾天,昌浩以自己的方式思考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即使自己公開出來也沒什麼用吧。更貼切地說,這樣的事情,其他獨當一面的陰陽師應該早就已經做過了吧。
「用式占尋找起火的原因,怎麼樣?」
面對突然舉起右手食指作下定論的昌浩,魔怪眨了眨眼睛進行思考。
「如果知道了原因,你要怎麼做?」
聽到這句話,昌浩抱著頭,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面對認真地煩惱著的昌浩,魔怪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要說火災原因的話很困難吧。反正其他的陰陽師也在推測,近衛和兵衛等人的也在調查中吧?」
昌浩點了點頭。
「那樣,乾脆占卜一下當時感受到的那種異樣的妖氣吧,怎麼樣?」
「啊,原來如此!」
昌浩的手重重地拍了一下。
「魔君真聰!」
「只是轉換一下思考方法啦。」
而且,魔怪自己也感受到了吧,從以前捕捉到妖氣的時候開始。
那個時候注意到的那種妖氣好像並不是在陰陽寮裡的。雖說大家的注意力也許都集中到因火災而引發的騷動上去了,但竟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也太可笑了。

用咒術守護內裡,邊確實是陰陽師的職責呢。
當然,覺察到東三條宅異變的只有昌浩浩蕩蕩一人。結果,道長就對昌浩植下了一個「前途有望」的好印象。雖然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如果就那樣什麼也覺察不到的話,籐原彰子的性命早就沒了。一想到這點,昌浩就感到脊背一陣發涼。
那之後不久,晴明就趕到東三條宅,施下新的法術、重新給予保護。這樣,她就能平安無事了吧。
在仰望天井的魔怪旁邊,昌浩把式盤準備就緒了。
令人惱火的是,這一切都是晴明教給他的。小時候的自己非常聽話,整天喊著「爺爺、爺爺」地跟在晴明後面轉,所以每當有事件發生,就會被傳授很多東西。
現在回想起來,昌浩之所以決定要當陰陽師,很大程度上是受到晴明確規定這樣灌輸的影響吧。
一想到這點,一直認為自己的將來要由自己決定的昌浩就有種原來自己一直逃不開晴明的手心的感覺。至少,對於晴明來說,昌浩說要當陰陽師的這句話,比其他什麼都要來得高興。……大概是這樣吧。也許只是覺得有趣玩弄一下也說不定。
仔細思考起來,昌浩突然有了什麼頭緒,想起了一點相關的事情。
那麼,晴明為什麼要把自己可以看見的鬼怪的才能封印起來呢?
--昌浩見鬼的才能並不是自然消失的。實際上是祖父晴明把它深深地封印在昌浩體內了。
殘留在昌浩腦海裡、最古老的記憶是三歲換裝的日子。
府邸中因慶祝末子的換裝熱鬧非凡,從傍晚就開始大排宴席了。作為主角的昌浩從早忙到晚,非常疲累,於是就到了晴明的房間稍事休息。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到晴明的房間的。前些時候,無意中跟魔怪談起了這件事,得到了這樣的回答:「那是因為你以前非常喜歡晴明,還經常跟在他後面轉呢。」現在真是難以置信,小時候的自己竟然會這麼喜歡晴明。
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三歲的昌浩就出現在晴明的房間裡了。晴明的房間位於安倍宅的東面。從簾子裡出來後就是一個小池塘,光照很好。
晴明的房間在宅第的最邊上似乎是有什麼原因的。想來想去,東面是距艮位最近的。大概和鬼門有什麼聯繫吧,這是昌浩最近在學習的時候突然想到的。
把手肘放到案几上,托著臉頰,昌浩開始追憶過往。
昌浩總是坐在晴明坐的蒲團上跳望庭院。雖說安倍宅裡施下了退治惡靈的法術,但無害的妖怪仍可以自由穿行。
沒錯,那時的自己第一次看到了那被稱為妖怪的東西。說是第一次似乎有點語病,應該說,那天是遺留在記憶中的第一次。
--喂喂,那個是什麼?那個黑色的~
拉著身旁祖父的衣袖,傳來的是昌浩略帶驚奇的聲音。
--你可以看見那個?
耳朵深處,晴明異常尺度的聲音復甦了。直到最近才知道,那個黑色的東西是一個相當相當弱的妖怪,即使是吉昌也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到。
三歲的昌浩竟然可以把這麼微弱的妖怪指出來,晴明的吃驚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晴明開始擔心這個孫子的前途了。
這個孩子還只有三歲,如果擁有太強大的力量的話,恐怕會被惡靈牽扯進去。而且,因為異形非常害怕擁有優越見鬼才能的人,所以會趁他們沒成長之前斬草除根。
--唉,看到的太多也是一個問題啊。
深思熟慮後,晴明狠下心,把昌浩的力量深深地封印了起來。
但是……昌浩這樣想道。
即使不把他見鬼的能力封住,那些東西一直粘在他的身後也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吧。況且,昌浩小時候本來就很少離開安倍宅。
「因為只能在家裡玩,所以真的做了很多事呢。這樣說來,我好像還曾經掉進過池塘裡呢!」
那個時候恰好誰也不在身旁。一個人獨自嬉戲中,昌浩想,不知道池子裡有沒有什麼東西呢,於是就探身往池子裡望去了。
接著--
昌浩眨巴著眼睛。
「……奇怪?」
「什麼?」
魔怪抬起頭來。
「……我為什麼會掉下去的呢……」
「啊啊,池子啊?」
朝魔怪點一點頭,昌浩就抱頭苦思起來。
奇怪。
那時候,自己往池子裡探頭望進去。水面反射著太陽的光輝,異常耀眼。身旁一個人也沒有。但是……

「……突然就往下倒了。」
知覺的水面突然接近上來。等發現並不是水面接近過來,而是自己接近過去的時候,往前伸出的雙手就已經碰到水面了。
安倍宅的水池雖說很小,但深度也超過2尺。當時的昌浩並不太高,而且還不會游泳。就那樣掉下去的話,毫無疑問是沒有生還的機會的。
但是,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有誰把昌浩抓住了,伸過來的兩隻手臂,緊緊地支撐著他,就那樣把他送到板台上了。
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要再接近水源了,會被拉進去的。
從頭上傳來一把強有力的聲音。但被放到板台上後回頭一望,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啊,我為什麼會忘掉啊!」頭腦一片空白。
那不是很奇怪嗎?那雙手救了我,還一直把我抱到板台上了,但是回頭一看,卻誰也不在,就像鬼故事一樣。
「你被潛入來的妖怪推進去了。」
「……什麼?」昌浩把頭轉向魔怪。魔怪已經不是像往常一樣以動物的姿態坐著了,抬起後足向前邁步,朝書桌這邊走過來。
長長的尾巴在身後搖晃,尖細的耳朵微微地顫動。
「即使你看不見,他們還是很害怕啊。所以大概是想趁著年紀還小的時候感慨消滅掉吧。」
昌浩看不到魔怪的臉。但是那種口氣,就像是在懷念往昔,完全就像當時在場一樣。
那個時候救助自己的雙手。迴響在在耳邊的溫柔的聲音。那是……
「魔怪……難道……」
轉臉看向剛開口說話的昌浩,魔怪「撲哧」地笑了。
「這些話都是從晴明那裡聽來的。」
昌浩不禁渾身發軟。
「……啊,原來是這樣啊!」
「嗯。哎呀——太好了呢。就是說你現在能站在這裡是奇跡了?弄不好早就已經渡過了三途川了。晴明的孫子真的從以前開始就充滿危機呢。」
「不要叫我孫子!」
生氣地反駁,昌浩轉過身來面向式盤。
什麼啊!到頭來,那時救自己的是爺爺啊!但爺爺那時候也已經一把年紀了吧,竟然可以一個人支撐起一個小孩!啊,難道是使用他最擅長的式神之類的?但無論哪種情況,我都是被爺爺救起來的吧。不把形勢挽回來的話,就一輩子都擺脫不了「晴明的孫子」這個稱號了。我要振作起來啊!一定要加油!
占卜之術在一天的時間裡對同一個事件只能使用一次。超過這個限度就不能再次使用了。占卜這種東西,第一次出現的結果會左右一切。即使結果不能接受,又或者不能如自己所願,也只能是一局定勝負——
「------已經被決定了吧?」
「雖然已經被定下來------」
「那樣就要守規矩啊!」
「嗯,雖說這樣沒錯------」
「如果無論占卜幾次也看不見結果的話,那就是因為結果是一樣的了,死心吧。」
聽到魔怪輕描淡寫的話語,昌浩露出一副不服輸的樣子。
「但是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啊!」
式盤上顯示的占卜結果實在是非常複雜怪異。
有不穩的預兆。無論占卜了多少次,結果還是一樣。
用手碰觸著式盤,昌浩不禁皺起了眉頭。
「好像有什麼不詳的東西。大概就在京城的某處吧。我有那種感覺。」
「會放出妖氣,就是說是妖怪或者化生之類的物體吧。」
但是------魔怪又想起來了。那應該不是普通的妖怪吧。並不是說強弱的問題,這是自己至今為止沒有碰到過的異樣的東西。昌浩想了很久,終於像是作了什麼決定一樣,抿緊了嘴唇。
「我要再算一次!」
魔怪的肩膀無力地耷拉了下來。
「我~說~啊~無論算多少次都是白費勁!」
然後突然斜側著身子,眼睛微閉笑了起來。
「我們乾脆問晴明吧?那可是非常擅長占卜和預言的大陰陽師啊!」
昌浩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睜大了眼睛,但馬上又露出了不快的神色伸了伸舌頭。
「不要!」
「我想就會這樣------」
有點無可奈何地發出了一聲歎息。昌浩不把魔怪的話放在心上,準備再次挑戰。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魔怪突然抬起了頭。
有一種輕輕的、被看不見的手逆著撫摸的感覺。
走出簾子,魔怪往四周看去。
什麼東西都沒有。有的,只是風
風不自然地吹拂著。
毫無緣由地,他知道自己在緊張。在比五感更深的地方,本能拉響了警報。
這種感覺,魔怪從一個多月以前就開始感受到了。
就在戴冠儀式之前,昌浩說過。
已經沒關係了,你可以回爺爺那裡了。
昌浩也是因為有自己的想法才會那樣說的吧。但是,不能夠那樣做。
自己的直覺恐怕是正確的。現在還不能離開昌浩的身邊。
他自己也許還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身體裡潛藏著能夠和晴明匹敵的力量。雖然說這種力量能否開花結果要靠昌浩自己,但不能夠就這樣讓他埋沒。
晴明知道這點。所以派遣自己來到還沒成熟的孫子的身邊。而且首先,自己是根據自己的意志而留在昌浩身邊的。
自己這樣做的理由誰也不知道。甚至連晴明也是。
越過肩膀回望了昌浩一眼,魔怪的眼睛在一瞬間放出了光輝。
昌浩正在專心致志地與式盤作鬥爭,一點也沒注意到。
魔怪正在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目光沉穩、正在慈祥地笑著。
魔怪在昌浩的旁邊,用連風聲也可以輕易溶解的微小的聲音細訴。
「知道嗎------」
你在不知道的地方------
賜予了我光芒。

我家有個狐仙大人 12

假面女僕12 最終話



進度:已完結

假面女僕11

假面女僕10

假面女僕 09

假面女僕 08

2008年6月19日 星期四

死神 - 175 復仇的刺客 被盯上的一護

第三章

安倍家末子的戴冠儀式終于在五月末的一個吉日裏順利完成了。
決定日子的是當代首屈一指的陰陽師、也是作爲主要人物的爺爺安倍晴明。
聽說很久以前,他就親自爲這個孫子的換裝儀式進行占蔔,當天的衣裳也是經過千挑萬選才決定的。
既然是那個晴明這樣寵愛的孫子,一定是將來能夠成爲可以與之匹敵的陰陽師的可造之材吧。
內裏似乎到處流傳著這樣的謠言。
戴冠儀式之後,出任加冠者的藤原行成親切地把這件事告訴了昌浩。
行成比昌浩的兄長成親要年長一些。但因爲也沒什麽太大的差距,所以在昌浩看來,就像是親切地對待自己的哥哥一樣。正因爲兼任了右大弁和藏人頭兩職,所以非常聰明,頭腦也靈活得驚人。難怪當今的天皇對他也如此的重用。
“那個評論是怎麽一回事啊!每個家夥都淨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昌浩沈著臉抱怨著。
和一直以來的兒童裝束不同,他束著頭發戴著冠冕。
手裏不習慣地拿著笏,姿勢不端地靜坐著。
像往常一樣,魔怪陪伴在他的身旁。
“原以爲你改變裝束之後脾性也會有所改變,看來還是沒什麽變化呢。”
“怎麽可能會改變!”
對魔怪不負責任的發言一聲怒吼,昌浩郁悶地摘下頭冠。
在安倍宅舉行的儀式順利完成後,就是初次的進宮,遵照既定禮節完俸祿和授位之事。現在的安倍家正是親友濟濟一堂舉行宴會。
雖然說已經舉行了戴冠儀式,但因爲十三歲的昌浩仍然不能喝酒,所以就早早地退席了。
但是,在大內裏繁複的禮儀而造成的疲勞,還有不能有一步差錯的緊張感的壓迫下,昌浩從早到晚都沒能咽下一點東西。再加上這次是“那個晴明的孫子的戴冠儀式”,所以那些閑得發慌的殿上大臣都絡繹不絕地前來參觀。還好被賜予的職位還沒高到可以每天進宮朝朝間的程度,真是得救了。如果現在還要谒見天皇,昌浩可能會突然倒下吧。
“我難道是什麽奇珍異獸啊?”
前來湊熱鬧的貴族一批接著一批數不勝數。
“算了,這也沒辦法啊。殿上官員的生活基本上都缺乏刺激性,被消遣是你的命運,放棄吧。”
本來就已經身處一個備受關注的環境中了。
被魔怪這樣勸解,昌浩側著身聳了聳肩膀。
“哼,好!等我當上了大陰陽師,他們要尋求我幫助的時候,我絕對要拒絕!”
“那麽,爲了達成這個目標加油吧!”
重重地拍打著昌浩的肩膀,魔怪把昌浩折疊整齊的狩衣拿過來了。和以前不同,這次還必須要戴上烏帽,又多了一件麻煩事呢。
放下束帶,換上狩衣,昌浩用笨拙的手勢戴上烏帽。因爲這之後還必須出去送客。
“怎麽樣?”
因爲沒有被子,昌浩試著向魔怪征求意見。
“有點彎了,再往前戴一點會好一些。現在這樣會滑下來的。”
“就是這樣?”
突然,烏帽柔軟地塌了下去。因爲烏帽是用非常柔軟的材料做成的,所以戴不好的話很容易就會塌下來。
“哎呀,你好差勁!”
魔怪高興地笑著,不斷地拍打著烏帽子。輕輕地甩開他的手,昌浩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研究起帽子的佩戴方法。
突然,有人朝這邊走來。魔怪發現到這一點,突地抽動了一下,與此同時,藤原行成的頭就從板門上露了出來。雖然喝了酒、臉上有點微紅,但並沒有抹殺掉他本來就有的精悍。
即使是加冠儀式結束,參谒完天皇之後,他也仍然非常體貼地詳細解釋王宮內部的慣例和規矩。基本上來說,他就是這種喜歡照顧別人的性格吧。就連一直和昌浩共同行動的魔怪也不禁佩服道:“這家夥真是個號人呢”。
“行成大人,有什麽事嗎?”
行成眨著眼睛,微側著頭。
“沒有,爲了醒一下酒,就從宴會裏抽身出來了。然後似乎聽到你和誰在說話.....但是.......”
他驚訝地環顧室內。裏面只有更換了狩衣的昌浩。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我應該沒有喝那麽多酒才對啊......”
行成是普通人,所以看不到昌浩身旁的魔怪。
魔怪認爲看不到是一件好事,于是跳上昌浩的肩膀,用後足直立,前足飄飄然地晃動,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是我,是我,和昌浩說話的就是我。什麽?看不到?真是遺憾呢,我本來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呢。”

真想質問它究竟有什麽話想說的!但在行成的面前作出這樣的舉動,自己就只不過是個對著什麽都沒有的空間說話的行動可疑的人而已嗎?難得人家一番好意要當自己的加冠人,不想被他用奇怪的目光看待,所以昌浩不動聲色地把魔怪從肩膀上拂落下來。
“怎麽了?”
昌浩的手突然拂動了一下,行成覺得有點奇怪地發問了。昌浩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
“沒事,只是有一只羽而已。”
“啊,昌浩好過分。”
無視輕盈地落在地板上的魔怪的抗議,昌浩笑了。
“說話的聲音一定是我在練習吟誦咒文和真言的時候發出的吧。”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真不愧是晴明大人的孫子呢,今天這樣忙碌的日子也不忘記修行。”
笑著回應佩服得頻頻點頭的行成,昌浩覺得自己的臉頰開始有點抽搐了。
我要冷靜點,讓行成大人生氣就得不嘗失了。
悄悄歎了口氣,昌浩站了起來。
“行成大人,你不回去筵席好嗎?”
“我可不想被主角這樣說。”
“我還不可以喝酒呢。而且父親也批准了。”
“確實是這樣呢。”
行成發出爽朗的笑聲,迅速地伸出手擺正昌浩的烏帽。
“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不習慣的話很難戴好呢。”
真是一個好人呢,昌浩再次在腦海裏想到。
另一方面,魔怪仰望著行成,在昌浩的腳邊徘徊,時不時用後腳站立揮手。
行成沒有看見鬼怪的能力,當然看不見魔怪的舉動,但看到這個情景的昌浩則非常在意。
這時,魔怪突然助跑,一躍跳上行成的肩膀。
這突如其來的事情使昌浩大吃一驚。
“魔......”
突然大喊一聲,昌浩慌忙用手把嘴巴捂住。
魔怪把手伸到行成的眼前揮舞。然後像是要滑落下來的樣子,它就用剩下的腳使勁地扯住掙紮,把行成的衣服都弄出一道道皺紋了。
行成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肩膀上會有一只魔怪吧,還在那裏嘿嘿地幹笑。
“從明天開始你就要進宮了吧?有什麽不懂的就盡管來問我吧,不用客氣。”
“是......是!但是,行成大人總是四處走動,很少停留在一個固定的地方呢......”
昌浩摸不透魔怪的下一個行動,只好暗自焦急,盡力守護著行成。雖然不會造成什麽危害,但如果在這裏給人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無論從各種方面看來,將來都會變得不安定了。
魔怪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從行成的這邊肩膀跳到那邊,還把烏帽看成障礙物,敏捷地跳來跳去,身形輕快得很。而且似乎還施了什麽法術,讓行成完全感覺不到魔怪的重量。
因爲昌浩的視線不停地左右漂移,行成覺得很納悶,便向他發問了。
“怎麽了?有什麽......”
魔君在行成的右肩跳起來,旋轉一圈,然後漂亮地落到了左肩上。
訝異于額角開始滲出冷汗的昌浩,行成突然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啊,你都這樣累了還要和我應酬呢。一直沒注意到,真是對不起了。”
“不是,不是這樣的......”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發展,昌浩慌忙搖頭。但行成卻越說越來勁。
“你還是趕快休息吧。不送客也沒關系,吉昌大人那邊就由我代你轉達吧。”
真是一個好人,這是多麽溫柔的一個人啊!但是,在這樣一個好人的肩上,魔怪仍在興致勃勃地進行著它的雜技表演。
趁著行成往回走之際,昌浩伸出手抓住魔怪的尾巴,把它一把拽了下來。板門一合上,他就死命瞪著懸挂在空中的魔怪。
“魔君!”
“很罕見的動作對吧。特別是那一個旋轉,這可不是任誰都可以模仿的呢。”
不是這個問題!
“竟然還挂在烏帽上,如果被行成大人發現了你的存在,那該怎麽辦?”
繼續保持倒吊的姿勢,魔怪不高興地回答。
“我就是認爲它不可能發現嘛!現在果真沒被發現啊。”
昌浩把魔怪放到地上,就這樣軟綿綿地坐下來了。
“喂?昌浩,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既然行成都說了,你還是快點躺下休息吧。”
昌浩一句話都沒說,就這樣伏倒在地上。

陰陽寮位于大內裏的南面,夾雜在中務省和西院的中間。雖然離天皇居住的內裏很近,但基本上沒有什麽身份高貴得可以進殿參拜的人。

安倍晴明官居五位,雖然是陰陽寮裏地位最高的人,但還不需要每天進殿參拜。作爲藏人所的陰陽師,他並不在官廳工作。
然而,雖然在陰陽寮裏看不到晴明的身影,但因爲他在官僚中已是聲明遠播,所以每天必定會聽到“晴明”的名字。
雖說約在一個月前就已經進入陰陽寮了,但作爲間隙的昌浩仍然沒有擔任什麽重要的職務,每天只是忙于打理雜務。
“……總覺得每天都在東奔西跑呢。”
昌浩抱著幾本書卷快步穿過簾子,魔君也邁著輕快的步子跟在後面。雖然和幾個高官擦身而過,但誰也沒有注意到魔怪。
有的人確實是看不見,但即使看見了也不會介意。
剛開始的時候,面對殿前這意想不到的光景,初次進宮的昌浩被嚇得目瞪口呆。
從細小的妖怪到巨大的化生,都在裏面團團轉。數量更是多得數不勝數。剛看到某個弱小的雜鬼纏到某個貴人的頭上,馬上又看到一個妖怪靠到寫文書的官僚身邊打瞌睡了,那邊的柱子上嵌著一個臉色青白,沒有眼睛的武官,正在使用中的古老書桌很明顯的是由化生變化而來的。
“這是……什麽……”
重重地拍了一下連話都說不連貫的昌浩,魔怪感慨良多地說道。
“所以說,內裏這個地方很厲害啊。即使我在這裏閑逛,誰也不會在意吧。”
“……也……也許吧。”
只覺得頭腦發漲,昌浩改變了想法,希望能盡快適應這種狀況吧。
雖然每天只是忙于處理雜務,但昌浩都認真地完成份內的事務。
難得可以進到陰陽寮,昌浩總是設法抽出時間閱讀各種各樣的書籍,還有借閱過去的天文記錄。
雖說自小就開始被灌輸必要的陰陽道知識,但需要的知識還遠遠不夠。
他特別感興趣的是代代詛咒天皇的種種怨靈。以陰陽師爲目標的自己果然還是很在意當代的陰陽師是如何退治這些怨靈之類的問題呢。
“果然記載著很多爺爺的名字呢。”
昌浩邊皺眉頭邊浏覽記錄本。最近幾十年陰陽寮的曆史裏,凡是和退魔伏妖相關的記錄,大都寫著晴明的名字。
“哼,這是當然的。大家的壽命長短不同。”
“不用焦急啊,晴明的孫子。你現在才開始呢。”
“不要叫我孫子!”
昌浩還擊後突然把頭擡了起來。
“……怎麽了?”
好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要爬上來,不是惡鬼或怨靈之流。比這些異形更讓人不寒而栗的感覺淹遍了全身。
並不是那樣的。勉強要說的話,應該是爲預告危險的警鍾吧。
昌浩和魔怪正身處位于陰陽寮邊上的書庫裏。雖然說是書庫,倒不如說是密閉的塗籠來得合適。爲了避免陽光把紙引燃,透光的窗戶被裝到了北邊。在東邊有供人出入的板門。剩下的牆壁全都鑲嵌上棚架存放書記和卷軸了。
透過窗子傳來了人們的喊叫聲/喊聲一浪蓋過一浪,讓人了解到這事態的不同尋常。
“發生什麽事了!?”
昌浩站了起來。魔怪一躍跳上了他的肩膀。昌浩打開板門、掀開簾子走出去,被眼前的情景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濃煙直往上冒。而且,還是在陰陽寮的北側。
那裏不是天皇所在的內裏的方向嗎?
“……是火災啊!”
聽到耳邊的細語,昌浩喊了出來。
“一看就知道啦!”
但一聽到魔怪接下來的話,昌浩就像被一盆冷水澆透全身一般。
“但是,這不是普通的火災。”
“……什麽?”
從昌浩的肩上跳下來,魔怪擡頭望向天空,皺起了眉頭。
“起火的地方大概是清涼殿到後宮這個範圍吧。……天還這麽亮,會點燈籠嗎?”
昌浩吃了一驚。
雖說太陽快要西沈了,但現在正值盛夏時節,白天比較長。現在的時間也只是申時過了一點點。在半個小時之內應該還不需要照明的。而且,冒煙的地方並不是有可能使用火種的進物所。
魔怪回過頭來。
“昌浩,集中精神!在混亂的人類的氣息中,混雜著其他物體的氣息。”
昌浩凝神屏息。
據說內裏也是一個隨處可見到妖怪和雜鬼的地方。但是因爲害怕陰陽師的報複,所以他們一般不會有什麽舉動。只要什麽都不做,陰陽師也不會把他們驅除。因爲無論怎麽驅除也是一批接一批地湧過來,沒完沒了。既然這樣,無害的東西就放任自由吧。

很多文官和武官朝內力跑去。仆人和雜役邊叫喊著什麽邊來回跑動。時不時傳來像絲絹撕裂般的慘叫聲,接著,連怒吼和責罵聲也遮蓋不了的喊叫聲又把它掩蓋了。
爲了不妨礙因爲這突如其來的事態而陷入一片混亂,左右奔跑的貴人們,昌浩回到書庫,關上了房門。
陰陽寮和內裏是分開的,所以不用擔心火勢會蔓延過來。
“喏啵啊啦嗒嗯喏,嗒啦呀啊呀薩啦吧啦嗒薩踏呐嗯……”
感覺到幾百、幾千個人的氣息。大內裏裏面有數不清的貴人。即使是只允許高官進去的內裏,也有超過千人的女官。
傳來了人們混亂的思緒。因爲火災是突然發生的。沒錯,火焰是從沒有一點火種的後宮,女官們居住的地方突然冒出來的。
火勢蔓延,火頭早已湮滅在一片火海中了。
然後,還有和這一切完全不同的其他東西——
“——?”
昌浩睜開眼睛。
那裏殘留著化生的氣息。
不是大內裏一般的妖魔鬼怪的氣息,而是至今從沒遇到過的異樣的妖氣。
“魔君,那個,是什麽東西……”
向知覺比自己更加敏銳的魔怪發問,魔怪只是搖了搖頭。
“不知道,這樣的感覺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不,不對。
魔怪眨
了眨眼。
不是第一次,這之前也遇到過,這種微弱的,不認真注意根本不會發覺的妖氣。
沒錯。
就是在昌浩舉行戴冠儀式之前,去左大臣府邸途中感覺到的妖氣,而且魔怪還在東三條宅的東北對屋裏發現了同樣的妖氣。那之後,因爲本能的驅使,微弱的警鍾就不斷地響起。
突然,昌浩吃了一驚。
“——東三條宅……”
茫然地低吟了一聲,昌浩就像被彈開一樣從書庫飛奔出去。
魔怪一瞬間遲疑了一下,然後連忙跳躍著上前,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昌浩,怎麽了!”
“東三條宅,在道長大人的府邸裏。”
腦海裏浮現出東三條宅、東北對屋的映像。道長的女兒走出幕簾,站著眺望上升的濃煙。
就在那下面。
“有異形的蹤迹!”
從大內裏到東三條宅的距離並不遠。昌浩一離開大內裏就沿著二條大路向東跑去。
逆向奔走在觀看火災的民衆和因聽到騷動而集結的高官中,昌浩用雙手撥開人群前進。
“你說有異形存在的事是真的嗎?”
面對肩上的魔怪的質問,昌浩嚷開了。
並不太確定。但如果那突然看到的情景、和那穿透全身然後有消失無蹤的焦躁感是真實的話,那大公主就有危險了。他有這樣的感覺。
“你說過那氣息在簾子的下面吧,也許會跟那個有關系。”
昌浩全速奔跑著,不一會兒就看到東三條宅的宅門了。伫立在那宅門前的牛車和仆人,好像在哪裏見過。
注意到奔跑過來的昌浩,侍從向車上的主人報告了什麽。就在昌浩來到牛車前面的同時,竹簾被掀起,行成把頭伸了出來。
“昌浩,你跑得這樣急,發生什麽事了?”
昌浩讓就要喘不過來的氣息平靜下來,斷斷續續地說。
“道……道長大人呢……?”
“馬上就要出來了。剛剛傳來內裏起火的報告,正准備進宮……”

一刹那,昌浩覺得自己的心髒都要跳出來了。他馬上把視線移向大門對面建築物的屋頂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凝結的普通人所不能看到的灰色瘴氣。
昌浩沒有得到許可就闖進了宅裏。這裏是內覽藤原道長的府邸。作出這樣的舉動,一定會被削去爵位吧。但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路過中門跳進院子,越過小溪,昌浩直奔東北對屋。
身後傳來了不知道誰的喊叫聲和制止的怒吼,還有形成呼叫昌浩的聲音。把一切都抛諸腦後,穿過走廊,終于就要叨叨對屋的瞬間,一陣象白木斷裂的刺耳的聲音闖進了昌浩的耳畔。
他的臉色刹地變白了。
“爺爺的法術。。。。。!”
晴明爲了守護對屋而施下的法術就在剛剛破解了。那幹裂般的聲音就是竭盡全力把法術破解的證據。
聽到聲音心生疑惑的公主挑起簾子,正在察看屋外的情況。捕捉到昌浩的身姿,她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昌浩?”
看到慌張地從簾子裏出來的少女,昌浩大喊。
“笨蛋!不要出來!”
耳畔傳來風的聲音,視野的盡頭掠過魔怪白色的身影。

魔怪猛地沖進簾子的下方。在那變成影子的黑色部分,一對亮點正在炯炯地閃耀著。
太陽正在慢慢地沈下,天空被染成了橙色。現在正式黃昏---大禍發生之時。
昌浩全身都毛骨悚然。
隱藏在瘴氣團塊裏的,是切斷一切氣息藏身其中,而且能在一瞬間破解晴明法術的異形。
但是,他的身型實在是太小了。隱身于黑色的瘴氣之中,看不見全貌。
“——————————!”
魔怪的叫聲把空氣撕裂了。
額上的紋樣像散發著熱能一樣閃爍。從飛撲過去的魔怪掌下逃走,異形從簾子下面跳出,朝被這突發事態嚇得一動不動的少女猛沖上去。
看到這突然出現的魔怪,少女屏住氣息,連話也說不出來/
魔怪緊緊追在異形後邊,跳上簾子,作出一副保護少女的架勢。異形再次發起瘴氣,只露出一雙陰森的眼睛,並逐步拉近距離。
昌浩終于穿過走廊來到了對屋,插進來眼看就要撲上來的異形和少女的中間。
用右手結成劍印,空中馬上出現了一個五芒星的印記,昌浩接著在簾子上打橫寫了一個字。
“禁!”
一股沈悶的聲音響起,一個看不見的物體擋在了他們的面前。猛沖上來的異形被那堵牆壁阻擋彈飛了出去。
一瞬間,黑色的瘴氣變淡了。但異形的全貌馬上又被瘴氣包圍,仍舊看不清楚。
在橙色的天空下,本來就已經很難看清楚了。
“ 哪唔嗎骷薩唔嗎唔嗒,瑟唔嗒嗎咔咯唼嗒,嗒啦嗒咔嗯!”
昌浩從夾衣裏抽出符咒,乘著氣勢放飛出去。
符咒化成風的利刃向異形襲去。緊接著,異形突然站了起來,發出了可怕的咆哮。
黑色的瘴氣擴展開來,就像一雙黑色的翅膀。
“啊——————————!”
少女發出驚叫。突然刮起的暴風穿過昌浩障蔽,黑色的瘴氣像蛇一樣蜿蜒著向少女逼近。
昌浩連忙把少女抱緊。少女也像是很害怕的樣子,緊緊地抓住昌浩。
魔怪站在異形很兩人的中間堵住去路。
“魔君!”
就在昌浩喊叫的同時,魔怪露出獠牙,發出了不可名狀的叫聲。脖子上圍繞的突起放出光澤、額上的花紋迸發出紅色的光芒。那光芒把瘴氣的帳幕驅散了。
異形有一瞬間畏縮了。昌浩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左手緊緊抱著少女、右手結成劍印,昌浩的眼睛窘炯炯有神。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
吟誦咒語、布下劍印 ,巨大的靈力化成光刃,把包裹著異形的瘴氣劈開。
“————!”
垂死的叫聲像從地底傳來一般震耳欲聾,微暖的季風突然從中穿過。
帳幕之類的用具全都被風刮倒、吹飛,發出巨大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勁風有所收斂,少女惶恐地睜開了眼睛。
“剛剛的....是什麽....?”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應該是異形吧 。”
昌浩一邊仔細官場周圍的狀況一邊回答。
瘴氣、氣息、微塵,什麽東西都沒有留下,總之。算是驅除了吧。
剛松了一口氣,就從遠處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和喊叫的聲音混雜了在一起。前面的是行成和道長。接著傳來宮女們疊疊層層的尖銳悲鳴。
昌浩心頭一顫。
現在,自己正緊緊地抱著少女。在別人看來,現在正是非常不妙的狀況吧。
“對、對不起。”
昌浩突然地放開手、慌慌張張地道歉,少女連忙搖頭。雙手仍然緊緊抓住昌浩的衣服。
注意到那雙沒有血色異常蒼白的手,昌浩露出了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
“大概.....已經沒有問題了。接下來只要把爺爺喚來,讓他再施一個更強的法術,那家夥就不能再對大公主你出手了。”
突然,少女用兩手裹著昌浩的臉,把他扭向自己。
“哇?”
少女一臉嚴肅地說。
“彰子!”
面對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的昌浩,彰子像是在耐心地囑咐著什麽似的重複道。
“是彰子。不要叫我大公主。昌浩,要叫我彰子哦。 ”
“彰....子...?”
對上彰子清澈的眼睛小聲喊了一句,她馬上點了點頭,笑得像花一樣燦爛。看到這個情景,昌浩的心撲通地跳了一下。
在不知道爲什麽直立不動的昌浩身後,怨靈哎呀哎呀地,擺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心裏不是很高興嘛~”
這行成很道長面無人色地跑了過來。

“彰子,你沒事吧!”
駭人的叫聲和這突如其來的異常事態。而且,雖然只有見習,但也算得上是陰陽師的安倍昌浩神色嚴峻地直奔東北對屋。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道長趕到非常在意。行成也一樣,逼近不自然地站著的昌浩發問。
“昌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了?”
回答的是彰子。
“父親大人,行成大人,你們不用擔心。昌浩已經把惡靈驅除了。”
也許是看到父親的樣子冷靜下來了,彰子溫和地笑著。
“真的很厲害呢,昌浩一定會成爲優秀的陰陽師的。”
“什麽?真的?”
被道長問道,昌浩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點了點頭。耳朵仍舊在發熱。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動作有點不自然。
道長和行成互相對望了一眼。
于是,總結出了這樣的事情經過。在內裏起火的同時,這個少年覺察到入侵東三條宅的異形的氣息,形單影只地孤身趕了過來,守護受到襲擊的彰子,把妖怪給擊退了。
“就是這麽一回事吧?”
行成向昌浩確認。昌浩支吾了一下,沒什麽自信地點了點頭。
聽到這裏,道長緊緊地握住了昌浩的手。
“太優秀了!昌浩,你很厲害啊!真不愧是晴明的孫子!”
昌浩心裏一下子發火了。沒想到這種時候竟然也會被說成是晴明的孫子。
姑且不論其他人,總不能把火發在道長身上吧,所以昌浩只能一本正經地聽著。
魔怪邊看這個場面,邊仔細注意周圍的狀況。
瘴氣已經消失了。
也沒有留下異形的氣息。
但是爲什麽,埋藏在胸口的這種令人不安的焦躁感還沒有消失呢。
內裏的火災,還有異形的襲擊。這些事情有什麽聯系嗎?
“.....要問一下晴明嗎?”
頭上密布晚霞的天空紅得像鮮血一般。

內裏起火的消息很快傳到了晴明的耳裏。
自從成爲了藏人所用的陰陽師,晴明就很少進宮。本來進宮參見就是已經按非常麻煩的事情,所以,扔掉蘭這樁義務真的是值得慶賀。只要沒有事情發生,每天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完成自己的任務。
據說起火的原因不明。雖然近衛府的官員正在調查中,但據目擊者所說,似乎是在什麽也沒有的地方突然就燃燒起來了。
火勢散發得很快,導致了很多死傷者的出現。
幸運的是,天皇平安無事,據說是跟隨在女禦身邊的女官和守衛犧牲了。
“嗯.....”
晴明臉露難色地思索著。
即使現在進宮,宮內也是一片混亂。也許等到事態收拾完畢再去會比較好吧。
“內裏起火,又是一樁不尋常的事情啊。”
自言自語中,晴明目不轉睛地盯著天象儀。昨天夜觀星象時還沒有發現這樣的征兆的。是星星的軌迹改變了嗎?還是有新星的出現?有必要確認一下。
晴明走到院子裏,擡頭望向夜幕正在降臨的天空。
在內裏附近的藤原道長的府邸裏似乎也發生了什麽事情。自己施下的法術不知道被誰破解了。
據放出的式神回報,破解了法術的異形被覺察到什麽的昌浩所擊退,最終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覺察到東三條宅的異變的,似乎只有昌浩一人。其他人全都因爲內裏的火災而忽視了隱身其中的異形的襲擊。
晴明滿足地微笑起來,但馬上又收起笑容望向天空。
“似乎到處都是一片紛亂呢”
東方晴朗的天空裏,出現了第一顆閃耀的明星。

第一章

「……好窄。」
一個小小的嘟噥聲過後,從黑暗中傳來了低聲的回答。
「沒有辦法啊,我已經拚命往角落擠了,你就不要再抱怨了!」
「我個頭比較大,所以比你覺得狹窄啊。你再擠一點啊!」
「所以我說,不要再靠過來了!」
嘰嘰咕咕的、而又斷斷續續的對話逐漸地不和諧起來。
深沉的呼吸聲在漆黑的夜裡迴響著。
「真是的,你就不會再想一想啊?為什麼我們只能用這種沉悶而又恐怖,花費時間但又沒什麼成效的手段啊?」
「那麼魔君,你還有什麼高招呢?」
明顯破壞氣氛的牢騷,越來越激昂,對方毫不客氣地還擊了。
「考慮這種事情是你的工作吧。怎麼可以想著要依賴別人!」
「……」
面對著沉默的同伴,那被稱為「魔君」的一方更是接二連三地說個不停。
「啊~啊~今晚還是一無所獲啊。到了早上又要垂頭喪氣地聳拉著肩膀回去了吧?已經埋伏四天了,真想在家裡悠悠閒閒地休息一下呢。夜晚這個時間本來就是為了睡覺而存在的~」
經過了一瞬的沉默之後,傳來的是不高興度突破80%的低沉的聲音。
「那麼不想陪我來的話就趕快給我滾回去!第一,你身為魔怪,就不要厚著臉皮說什麼要在晚上舒舒服服的休息、晚上是為睡眠而存在的這種話!」
「啊,你說這種話好嗎?我不在的話你還不是擔心得要命,明明還只是個半吊子。啊啊,那個嬌小玲瓏的可愛的昌浩已經不在了啊,嗚嗚~」
目不轉睛地瞪著故作潸潸落淚樣子的同伴,昌浩冷淡的回話。
「……和你第一次相遇,大概是幾個月之前的事情吧,我應該已經十三歲了,為什麼還會說出『嬌小玲瓏而又可愛』這種話呢?」
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裡,覺得有種隱隱作笑的感覺。
「啊,被拆穿了啊?」
絲毫沒有感到怒氣和訝異的昌浩呼了一口氣後,突然皺了一下眉頭。
沙沙地,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正向這邊逼近。
那是常人覺察不了的特異的存在。但如果是感覺多少有點敏銳的人,都可以感覺到那種氣息。如果是在那之上的話,也許還可以或朦朧、或清晰地看到吧。
濕漉漉地、汗水從昌浩的額頭上滲了出來。
「來了……」
我們暴露行蹤的時候這傢伙果然不會出現。因為等了三天都不行,所以今晚試著把身體隱藏起來了。自己的判斷似乎是正確的。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為了能一口氣收拾乾淨,果然還是要等他來到跟前再現身才是上策啊。
悄悄地、帶點緊張的僵硬的聲音傳到了昌浩的耳邊。
「不要大意啊,晴明的孫子。
啪啦。
頭腦中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了斷裂的聲音。反射性地,昌浩發出了怒吼。」
「不要喊我孫子!」
「喀塔喀塔」,巨大的響聲和他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他突然站起來,同時他們藏身唐櫃的蓋子也一下子打開了。
視野「嘩」地打開了。
深夜已遠遠過半。在好像隨時都會倒塌的荒廢房子裡,月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照射進來。
與漆黑又窄又小不堪的唐櫃裡截然不同的明亮和開放感中,昌浩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的腳邊。
「我說過好幾次了,不要讓我聽到孫子這個詞!魔君你這魔怪聽懂了嗎?」
「那樣的話,你也不要叫我魔君!」
這只四腳的生物在昌浩的腳邊高傲的藐視著。
它有著像貓一樣大的身軀。但既不是貓也不是狗。而且也和其他任何一種動物都不一樣。這樣的生物,也許從來沒有人見到過吧。它額頭是有著紅色的斑紋,看上去就像是花一樣。耳朵很長,一直垂到後面,脖子的周圍有一圈突起,就像是勾玉的項鏈。圓滾滾的眼睛像通透的彩霞的顏色。
雖然看上去十分可愛,但這是名副其實的怪物。魔怪、鬼魂、異形、妖怪、化生、怨靈,雖然有各種各樣的稱呼方法,但昌浩姑且先把它親暱地稱呼為魔怪的魔君。但是,身為當事人的魔怪似乎不太喜歡這個稱呼。根據魔君自己的說法,魔怪本來就是用來稱呼帶著恨意或苦痛而死去的人類的靈魂,像自己這種異形的妖怪完全是另一回事。

對此,昌浩的回應是:「這樣不好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差別。「一點也不予理睬。結果雖然不願意,魔怪也只能任由他把自己叫做「魔君」了。
義正言辭地搖著纖細的尾巴、目不轉睛地盯著昌浩的魔怪,終於突地轉動眼睛,擺出了一副目中無人的表情。
「喂——」
「什麼?」
「前面。」
「啊!?」
帶著準備吵架的氣勢搭上對方的視線,昌浩倏地倒吸了一口氣。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大骷髏。
完全忘得一乾二淨了,這傢伙才是這次行動的本來目的。
在剎那間動彈不得的昌浩面前,大骷髏張開了他的血盤大口。
※ ※ ※ ※ ※
從長崗京遷都到平安京,大概過了二百年的時候。
在都城裡,無數的妖怪猖狂跋扈,擾亂著人們安寧的生活。
此時正和昌浩對峙的大骷髏,也是眾多妖怪的其中之一。
昌浩姓安倍,今年雖然已經十三歲了,但還沒進行戴冠儀式。雖然已經決定將在近期舉行,但因為還沒定下吉日,所以具體的日子還沒決定。
尋找戴冠儀式吉日的占卜由祖父進行。昌浩出生的安倍家,世世代代都以陰陽師為業。
而且,安倍昌浩還擁有一位非常有名的祖父。
他的名字叫做安倍晴明。就是稀世的大陰陽師的那個晴明。正因為有一位有名、以至於不用提名字大家都能心領神會的祖父,所以昌浩經常被只有稱呼。
「那個晴明的孫子。」
對本人來說,這確實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
※ ※ ※ ※ ※
「昌浩!」
在呼叫聲中,昌浩突然回過神來。
血盤大口就近在眼前。一顆顆排列整齊的牙齒像人頭那麼大,在面前上下張開。
昌浩瞪大眼睛大聲喊叫。
「牙齒——!!!」
不要跟我開玩笑了,如果被那牙齒狠狠地咬一口,自己的身體就真的會一分為二,就這樣子到那個世界去了。
昌浩反射性第抬起右腿想要後退,但被唐櫃的邊沿阻擋了,華麗地摔了個四腳朝天。就在這時,那個大骷髏經過他的正上方飛了過去。牙齒嘎哧嘎哧的碰撞聲在空中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沒被絆倒的話,也許會被那牙齒咬到吧。
擺出高呼萬歲的姿勢目擊到全過程的昌浩額頭上直滲冷汗。所謂的因禍得福,一定就是指這個吧。被強烈撞擊的背部和頭部的一點……不對,是十分強烈的痛楚,已經被拋諸腦後了。
「昌浩,站起來!」
魔怪用嘴叼著昌浩狩衣的袖子用力拉扯,他慌慌張張地跳起來後,身體突然被魔怪推了出去。
「嗚啊!」
昌浩哼著被打飛出去、咕嚕咕嚕地轉了幾圈,然後支撐起上半身,張開嘴就要發牢騷。
「你在干什……!」
就在昌浩剛剛所在的位置上,大骷髏不是扎進去了嗎?發出駭人的聲響,油漆剝落的古老唐櫃被打得粉碎。荒廢的房子也因為衝擊而震動,塵埃紛紛攘攘地舞落。
「哇……」
怨靈來到被怪物的血盤大口嚇得臉部微顫的昌浩身邊,斜眼盯著大骷髏。
「終於肯出來啦,竟敢讓我們等了四天,現在終於相逢啦。」
「這樣就對了,你給我好好教訓他一下。」
收到來自死命緊握拳頭的昌浩的助威,怨靈更得意地繼續下去。
「聽好了,你這個在京城引起大騷動的大骷髏。雖然在你面前的是一個半吊子的、失敗的、吊車尾、而且還不怎麼可靠的陰陽師,但姑且也說得上是實習中,大概將來會有所作為、最終成為偉大陰陽師的人,所以你給我記好了!」
昌浩不由自足地趴倒在地上。
魔怪發出的聲音帶點高昂、穿透力很強。但那內容……
昌浩邊皺著眉頭邊勉強地用手肘支撐著身體要站起來,不愉快的神情在臉上表露無遺。
「等一下,魔君,你的說法 有點過分啊!」
「我說的沒有錯吧。我只是想公正地下個評論而已。還有,不要再叫我魔君!」
無情地駁回昌浩的抗議,魔怪把話題轉回那張大嘴巴的大骷髏。
「注意,要過來了!」
※ ※ ※ ※ ※
在京城邊上的一所荒廢的房子裡,每天夜裡都有怪物出沒,把路過的動物和行人引誘過去吞食,你想辦法把它解決掉。

祖父晴明是在大約十天前和他商量這件事的。
那個時候的安倍家正因準備日益臨近的末孫的戴冠儀式而忙個不停。
必須備齊得日用器具、服裝的訂做、之後充當監護人的戴冠人和理髮師的委託、還有接待宴席的準備工作等,需要定下細節的事情堆積如山,沒有比這更忙碌的時候了。而且,作為當事人的昌浩也有修行的重任加身,面前就像聳立著一座萬丈高山一樣。
位於安倍宅一角的自己的房間裡,昌浩被包圍在堆積得像山一般高的書籍中,一心不亂地讀書求索。
以祖父為首、父親吉昌、長兄成親,還有次兄昌親都擁有著大量關於陰陽道的書籍。昌浩的身後東一本西一本地散落著各種各樣的書籍,說是同居人也不過分的魔君正把他們一本一本地疊整齊,把卷軸恢復原樣。
就在這時,晴明出現了。
「啊啊,真令人佩服。原來你正在用功啊~」
「勞煩您特意過來……有什麼事嗎?」
昌浩的視線從書本上抽離,皺著眉頭、用懷疑的目光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這位面目慈祥的老人。
昌浩確信著一件事情。
他的祖父、稀世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不是人類。
晴明的母親事妖狐、他小時候有喜歡吃古怪東西的癖好、可以理解鳥類的語言,對於種種關於這位老人的不同尋常的傳聞,少年只有一種看法。
他是狸貓。沒錯!
而且,並不是普通的狸貓。毫無疑問,他是生存了好幾十年,擁有強大妖力的狸貓精。昌浩很小的時候,就從晴明的種種舉動和惡行中印證了這個事實。
滿佈皺紋的臉上泛著微笑,晴明跨過滿地狼藉的書籍和卷軸,發出了「嘿喲」一聲,好像很費勁似地坐了下來。沒有用蒲團,直接就坐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了。
昌浩嘖地咂了咂嘴,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把自己的蒲團讓給了晴明。
「昌浩真是溫柔呢~」
「……到底有什麼事情?」
晴明用扇子輕輕地敲了一下,昌浩毫不客氣的態度絲毫沒有影響晴明的心情。
「對了對了,昌浩……」
「什麼?」
對帶著不解俯身就要坐到地板上的昌浩,晴明笑呵呵地道明瞭來意。
「有怪物出沒的那件事情,就由你出馬把它擺平吧。」
竟然讓一個還沒進入陰陽嘹的、十三歲的半吊子陰陽師去退治妖怪,這只能說明是晴明的腦袋有問題了,而且還是用打發人辦事的輕率口吻!
「魔君,難道你不這麼想嗎?」
在被骷髏追逐的過程中,昌浩無情地控訴晴明。
「我明白了,總之先反擊吧!」
可以直立行走的怨靈,在逃跑的時候充分發揮了四足動物的本性,四足一齊出動往前飛奔。
雖然說是廢墟,但也曾是某貴族宅第的房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踢倒已經破舊不堪的屏風和幔帳、推開掛簾、越過肘幾,昌浩和怨靈到處亂竄。
大骷髏正在他們身後掃平障礙物死命追趕,真是讓人毛骨悚然的狀況。支撐這房子的幾根柱子都一分為二,房子咯吱咯吱地傳來了不穩的聲響。
「啊!」
昌浩突然向前摔倒、順勢向前翻了幾個跟頭。
在黑暗中沒發現倒,那裡不知道為什麼放著一張塌塌米,昌浩就是被它的一角所絆倒了。
「好痛痛痛痛~~~~~~」
畢竟對急剎車沒什麼能耐的大骷髏,從摸著摔個正著的額頭、眼泛淚光的昌浩頭上飛馳而過、劇烈地撞到了柱子上。
咯吱咯吱的不穩的聲音變成了像要崩潰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塵埃接連不斷地從天井掉落。
無論怎麼想,都是宅第即將倒塌的前兆。
「喂喂,你給我幹好一點啊,晴明的孫子!」
朝一臉愕然的魔怪回瞪了一眼,昌浩跳起來和大骷髏進行了對峙。
回頭望去,大骷髏巨大的牙齒打出卡嚓卡嚓地響聲,慢慢地朝這邊逼近過來。
昌浩整理了一下呼吸,雙手結印。
「嗯啊吡啦嗚唔卡啦啦骷嗒嗒……」
大骷髏突然停止了動作。
昌浩吧掛在脖子上的數珠摘下來,纏繞在兩隻手上,
「哪唔嗎骷薩唔嗎嗒吧咂啦嗒唔,瑟唔嗒嗎卡咯唼嗒唆哇嗒呀哇嗯,嗒啦啦卡嗯嗎唔!」
龐大的妖氣從大骷髏身上迸出,就像銳刺一般,刺向昌浩的全身。但他手中的數據劇烈的晃動,把那波動反彈回去了。
「哦?有一點進步了嘛!」

用腳踢了一下突然插嘴搗亂的魔怪,昌浩從懷裡抽出了一張符咒。
「謹請供奉、降臨諸神諸真人、縛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伴隨著咒語飛出的符咒恰好貼到大骷髏的額頭上,隨即放出耀眼的光芒。
駭人的咆哮四處迴盪。骷髏發出慘叫。
「明明沒有喉嚨,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呢?」
「現在不是這個問題吧!」
面對提出的這個不合時宜而又天真質樸的問題、正在迷惑不解中的魔怪,昌浩發出了怒吼。
那一瞬間,大骷髏的輪廓模糊了。
昌浩瞪大了眼睛。
巨大的,看上去似乎有一丈長的骷髏的實體是……
「不會吧,等一下!」
嚇破膽子的昌浩連連後退。
它的實體,是由好幾百、幾千個骷髏被繼續生存的執念牽掣集聚在一起變化而成的名副其實的魔怪。
大量的骷髏一起盯向昌浩。魔君向著大氣都不敢吐一口的昌浩進行了說明。
「昌浩你明白了嗎?所謂的魔怪,就是指這樣的東西。今後不要再稱呼我做魔君了!因為你已經親眼見識過實物了。」
「這種時候你怎麼還可以這麼冷靜啊!」
面對含淚欲哭的昌浩,魔怪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什麼?啊~沒問題沒問題。你剛剛的法術不是已經讓他們回復不了大骷髏的形態了嗎?就是說,他們已經沒有作惡的能力了。」
好像是在呼應魔怪充滿自信的話一樣,一直凝視著昌浩的骷髏們突然化作了黑煙。
接著……
數以千計的骷髏發出轟隆隆的聲音、突地刮起一陣強風、把宅第的日常用具都吹跑、然後四散離開了。
變得破落不堪的符咒輕輕地飄落到什麼都被刮走空無一物的地板上。
「結……結束了啊……」
正要鬆一口氣發一點牢騷的時候,突然傳來了「嘎啦」的不祥的聲音。
「嘎啦……?」
昌浩和魔怪同時抬頭往上望去,只見天井的大梁已經嚴重彎曲、露出巨大的裂縫了。
碎片也零零落落地往下掉。這所荒廢的房子還可以站在這裡,本來就已經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再加上昌浩他們的追逐戰和大骷髏四散時的衝擊,最後的持久力似乎也已經用光了。
「哇——」
從即將倒塌的房子裡,傳來了昌浩巨大的慘叫聲。
※ ※ ※ ※ ※
「昌浩,我經常想……」
「……什麼」
沾滿灰塵的魔怪感慨良多地開口說道。
「運氣好果然是一件好事。雖然我對你日常的行為沒有什麼自信,但只要運氣好,就一切都可以應付過去了。」
昌浩同樣是滿身的塵土,已經是渾身無力地坐著動不了了。
「你為什麼不說是因為我日常舉止端正,所以才能逃過被大梁和屋頂壓扁的劫難呢?」
魔怪沒有回答滿臉不高興的昌浩,而是朝四周環視了一圈。
倒塌的荒廢房子的殘骸漂亮地撒落在四周。
因為昌浩和魔怪所在的位置附近沒有很粗大的樑柱,所以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壞,人也只是頭上起幾個包就了事了。
但是,昌浩知道。在倒塌的瞬間有一陣紅光閃過,出現了一個人影。
還有那輕而易舉就把碎片擋開的強有力的手臂。自己僅僅被塵埃和零小的碎片擊中這種事情,無論怎麼想也不會認為是因為好運吧。
然後,就在一切將要結束時,人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自己和魔怪。
「啊——啊——到處都嚴重損壞了。」
直直地盯著身旁邊皺眉頭邊伸了個大懶腰的魔怪,昌浩的臉上浮現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接著,好像抑制不住似地盡情打了一個哈欠。
「啊~~啊~~嗚……」
三天的通宵守候、再加上的四天的大騷動,已經到極限了。
因為安心感的推波助瀾,眼皮也變得像鉛一樣沉重。
面對像划船一樣搖搖晃晃的昌浩,魔怪慌忙站了起來。
「喂喂喂,不要睡啊。再這種地方睡的話會被蟲子咬的,還會渾身酸痛……你到底有沒在聽啊!」
「嗯——」
把頭枕到正適合做枕頭的木片上,昌浩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魔怪毫不留情地搖晃著昌浩。
「你這傢伙,快起來!晴明的孫子。我說孫子啊——孫子!」
但是,不論怎麼呼叫怎麼搖晃,昌浩仍是沉穩地呼吸這、一點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就連連聲呼喊禁忌的話題「晴明的孫子」也沒有反應。他完全睡熟了。

「我要丟下你啦,可惡!」
魔怪無情的叫聲在迴盪。
原來東方蔚藍的天空眼看就要變成紫色了。
發現到這一點,昌浩在褥子上翻了個身。
「……啊?」
站起來後往周圍掃視了一圈。是熟悉的天井和日常用具。因陽光照射而褪色的簾子和屏風、被風吹得搖擺不定的幔帳。
腳邊還堆積著大量的書籍和卷軸。
這裡確實是自己的房間沒錯。
在他的旁邊,魔怪正露著肚皮四腳朝天地睡覺。不管怎麼說,這也太沒有防備了吧。
一般、魔怪會讓人家看它露出肚皮睡覺的樣子嗎?
昌浩的手不知不覺地按住了額頭,重新考慮後,覺得還是沒有擔心的必要吧。
如果誰要對這個宅第耍什麼拙劣的手段的話,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也不可能袖手旁觀吧。
況且,這裡還有晴明的兒子吉昌。大概也沒有多少妖怪敢攻擊這個住滿了天敵陰陽師的宅第吧。
昌浩低頭望著自己。
身上只穿著一層單衣。
本應穿在身上的狩衣和和服都變得凌亂不堪地散落在地上。
身上看似胡亂地套上的衣服,大概是從櫃門脫落的唐櫃裡隨便扯出來的吧。
用繩子綁起來的頭髮、發尖上滿是灰塵。仔細一看,還能找到泥土的影子。
綜合以上種種情況,看來自己是被魔怪生拉硬拽地扯回來的。量它那矮小的個子也不可能要把他背回來吧。
而且……
「即使就這樣睡在那裡也沒什麼問題吧。」
搔搔頭皮、低聲咕噥了幾句,本應已經熟睡的魔怪突然一腳踢向昌浩的側腹。
「啊!」
受到突然襲擊的昌浩用兩手按住被攻擊的地方,朝怨靈的方向望去。
魔怪突然爬起來,像哼哈二將一樣站著,擺出一副傲慢的樣子。
「快向我道謝!道謝啊!我可是拚命地把拳打腳踢都弄不醒的你搬回來的哦!」
但是,昌浩根本沒在聽魔怪說話。自顧自地把散亂在一旁的狩衣和和服展開,埋頭思考。
「嗯……雖然弄髒了,但沒有弄破呢。既然是被拖著回來的,早就做好覺悟了。但奇怪,哪裡都不覺得痛呢。」
「跟人家說話的時候要好好看著對方的臉、目光相接、認真聽對方的話。沒有人 這樣教導過你嗎?」
「啊,莫非魔君你是把我放在木板上或其它什麼東西上拉回來的?真是聰明呢~」
「啊~沒錯沒錯。我想如果和服都弄破了的話就真的太可憐了呢……不對!」
無意識中受到昌浩的話誘導的魔怪突然回過神來大聲嚷道。
「雖然已經5月過半了,我是擔心黎明的寒氣會讓你受涼,從拚命把你搬回來的!昌浩你真是個沒有良心的傢伙。啊啊,以前明明是那麼的可愛……」
「所謂的以前是什麼時候!不要把幾個月前說成是以前!」
昌浩邊思考邊抬頭望向天井。心中嘟噥著,因為當時真的很睏啊,但是……昌浩突然笑了起來。
「魔君真的很溫柔呢。謝謝~」
「真是沒有誠意的道謝呢。」
輕輕地拍了拍半睜著眼的魔怪,昌浩握緊了拳頭。
「好,大骷髏也已經打退了,我可以大搖大擺地去向爺爺報告了。」
看到了嗎,爺爺你這隻老狸貓,妖怪已經被我完全驅除了。
「——那會變得怎麼樣呢,昌浩……」
坐在昌浩旁邊的魔怪翻著眼珠,向上望去。
「那個,是晴明派人送來的。」
「爺爺送來的?」
魔怪指著書桌上的信。放下和服、把信取起來、美妙的字體讓人的目光不能移開。
「……」
漸漸地,昌浩的臉色開始陰沉下來,手的力度不自覺加大,把紙片捏出了皺褶。
不久後,他的肩膀開始顫抖起來,
晴明寄來的信被啪嚓一聲捏碎在手心,信上這樣這樣寫著。
「雖然你獨自驅除了妖怪,但可不能破壞那所廢棄的房子哦。還在半夜製造噪音『給附近的居民添麻煩,你要好好反省這件事情。你還只是半吊子呢。晴明」
就是那回事吧。晴明用了遠視術或者其它什麼法術,把孫子的一舉一動自始至終都盡收眼底了。
「……」
那個就是「事不關己……」之後什麼來著?
魔怪心中有數,為了和昌浩拉開距離而漸漸地往後退。
突然,昌浩把揉成一團的信紙用力向牆壁扔去,大聲叫喊。
「那個糟老頭子——————!」

第二章

5月末的吉日。
籌備已久的、安倍吉昌的末子安倍昌浩的戴冠儀式終于要舉行了。
通常來說,貴族家的孩子都會在十一歲至二十歲這段時間裏完成戴冠儀式。
大多數人一到十一歲久馬上舉行,接受天皇賜予的冠位(原著就是這麽寫的,不是某塵打錯字)踏上仕途。
因爲關系到將來能否出人頭地,所以戴冠儀式是越早越好的。像昌浩那樣,到十三歲仍然保持兒童的裝束是很少見的。
戴冠儀式一般會在正月舉行。
昌浩的童年玩伴也在去年正月進行了戴冠儀式、早就已經踏入仕途了。
“終于舉行戴冠儀式啦,等很久了呢。”
感慨萬千地細訴、昌浩帶著和自己年紀不符的滄桑感仔細回想至今以來自己走過的路程。
對于男子來說,戴冠儀式是一生最重要的儀式,穿著兒童的裝束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自己終于也要步入大人的世界了。
而且,搞不好自己現在說不定也不會在這裏了。他的戴冠儀式拖到現在才舉行是有原因的。
“真的等了很長時間呢。”
魔怪在昌浩的身邊感慨萬千地點頭。
昌浩能平安無事地活到現在,都是多虧了有這只魔怪在身邊。世紀上,他和魔怪是一起經曆了各種激烈戰鬥、並肩作戰至今的好友。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
“哎呀,應該怎麽說才好呢。就是這個成績異常差勁的弟子終于可以自立了的心境吧?”
“……那是什麽啊!那個比喻!”
用尾巴拍了一下緊皺眉頭的昌浩,魔怪“撲哧”地笑了。
“因爲……你時候我真的有‘難道真的不行了嗎’這種想法的……”
那個時候。
確實是那樣呢……回想起那是的事,昌浩就覺得兩肩無力。
那是發生在初夏時候的事情。
因爲某種原因,昌浩死活也不肯當陰陽師。有一天,晴明派人送了封信給頑固、堅決不肯讓步的昌浩。
如果你不想當陰陽師的話不必勉強。但沒有嘗試過是不會知道和不合適的吧。
你應該要證明自己的實力。所以,你去把引起京城騷動的妖怪驅除掉吧。
昌浩很生氣。那個人到底在想什麽啊?但生氣歸生氣,晴明的命令是絕對的。
實際上,那個時候的昌浩喪失了看見鬼怪的能力,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孩。
而知道這秘密的,就只有昌浩自己和剛認識不久的魔怪了。所以,這個非常無理的難題就這樣找了上門。
雖然要遵從晴明的命令很令人火大,但有不可能不做。
喚醒一直以來沈睡的陰陽道知識,爲了彌補看不見妖物這個最大的缺點,他還請求不知道爲什麽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魔怪從旁協助,昌浩就這樣前去驅除妖怪了。
看不見的威脅,還有初次看見的、妖怪那強烈的瘴氣。昌浩嚇得縮成一團、根本使不上法術,正等待著成爲妖怪的食糧。
時至今日,還可以清楚地回想起來。
手足被妖怪纏繞、光溜溜的舌頭的觸感。
黏糊糊地纏繞在身上的微熱的瘴氣,還有刺耳的、嚇人的異形的咆哮。
大概有8尺大小的大口裏,牙齒像梳子一般整齊地排列著。
但是,昌浩得救了。被經常纏繞在他身邊、當時充當看不見的他的眼睛的魔怪。
魔怪挺身而出,救下了將要被妖怪吸進去的昌浩。
明明是那麽纖細的身軀,卻用盡全身的力氣壓制著妖怪的牙齒,救出昌浩,而自己卻被妖怪吸進體內去了。
那一瞬間的沖擊,昌浩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吧。
然後,就在著窮途末路的之際,昌浩想起來了。
自己可以看見妖怪的能力爲什麽會消失。
然後,他許下了一個重要的約定。
和現在仍然留在自己身邊的魔怪一起。
“哎……當時真的想過,我會就這樣死掉嗎?但現在我仍活在這個世界上。而且……”
突然,昌浩的臉上浮現了一抹笑容。
“我在心裏發過誓,終有一天,我一定要對爺爺還以顔色。我是絕對不會輸的!”
“光是有這個覺悟的話確實是很偉大呢。加油啦,晴明的孫子。”
魔怪啪啪啪地鼓起掌來,昌浩馬上反駁。
“不要叫我孫子!”
這時,吉昌過來了。
“已經准備好了嗎?”
昌浩慌忙站起來。
“啊,准備好了。”
事實上,他今天約定了要和父親一起到左大臣藤原道長的府上拜訪。

藤原道長在四年前接受了內覽的宣旨,擔任右大臣一職。第二年,他設計使侄子這一最大的政敵被降職,自己爬上了左大臣這一位置。現在的宮廷裏,即時說他使最大的掌權者也不爲過。最近有流言說他把自己的親信送進宮裏當妃子了。
當今天皇的後宮裏有一個中宮和三個女禦。如果現在再多摻一個人進去,大概又會重新挑起權力的紛爭吧。
這些錯綜複雜的東西,事實上都是跟長兄成親現學現賣的結果,昌浩自身並不太清楚。
但既然自己的目標使宮廷陰陽師,那給實力雄厚的道長留下一個良好的印象,也絕對不是什麽壞事。
今天的會見似乎也是道長親自先提出來的。
自己,可以寄托全部新任的晴明的孫子,就要舉行戴冠儀式了。
在那之前,他希望先見一下那個孩子。
聽到這個消息,昌浩一瞬間覺得自己彷佛使什麽奇珍異獸。
但道長是朝廷裏首屈一指最有勢力的人,一旦受到他的懲罰,就相當于人生已經結束了。
人生這麽漫長,可以的話他都不想遭到人家的厭惡呢。
正因爲如此,昌浩就和吉昌一起朝藤原道長居住的東三條殿走去了。
徒步地。
“怎麽說好呢,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呢……”
魔怪走在吉昌和昌浩中間,邊搖擺著尾巴邊緊緊跟上他們的步伐。
“陰陽師這個職業俸祿很低呢。”
無論是出外還是進宮晉見,他們一次也沒用過車代步。晴明是因爲年事已高、再加上有相當的地位,所以進宮的時候可以坐車,但吉昌和兄長吉平至今爲止仍是步行入宮晉見的。
陰陽師這個職位,雖然在工作上是屬于很苛刻的類別,但俸祿絕對是不高的。
“陰陽師這東西,要說的話應該屬于具有特殊技能的職位吧?但俸祿竟然這麽低,這個世界實在是太不合理了。”
聽到魔怪的牢騷,吉昌苦笑了起來。
從這只擁有博學多才、並且精通雜學的魔怪的口中,經常可以道出真理。
“但因爲父親和爺爺都是天皇身邊的人,所以可以私下接受委托,獲取額外的進帳,所以我們家的日子也不是太難吧。”
聽到這些話,魔怪用後足直立站立起來,狠狠地拍了一下昌浩的腰部。
“那只是晴明和吉昌而已。你即使出仕了,最初也只是陰陽寮裏一個打雜的吧,俸祿微薄仕肯定的了。嚴酷的勞動量、微薄的俸祿、晴明在四十歲以前也只不過仕陰陽寮的一個學生,即使現在身份高貴了,除了更加忙碌以外根本就沒什麽好事。”
“知道得真詳細呢,真不簡單。”
吉昌一陣苦笑,魔怪洋洋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當然,我是無所不知的。”
“你不要那麽得意。”
昌浩從後面使勁地打了怨靈的頭一下。吉昌瞪大眼睛吃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當事人的魔怪明明沒受到多少傷害,卻使勁地對昌浩抱怨:“好痛!”
每次看到昌浩和魔怪之間毫無顧忌的對話,吉昌不自覺就會感到昏眩。他清楚地知道,隱藏在魔怪那嬌小可愛外表背後的本性是如何地冷酷呵可怕。
他十分擔心昌浩那輕率的舉動,可能在什麽時候就會觸怒那魔怪了。
打飾,昌浩卻完全沒有在意。經常毫不掩飾地生氣、出手。
魔怪也似乎是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所以吉昌總是提心吊膽地在旁看著他們打鬧。
東條三宅坐落在西洞院大路一直往南延伸的地方。就是西洞院大路和二條大路的相交之處。即使在爲數衆多的貴族府邸中,這裏也能以最寬廣、最華麗而著稱。
路途大概已經過半了吧。
在行人絡繹不絕的大道上、父子二人並排行走著。夾在他們二人中間的魔怪,有一大半的身子被擋住了。
突然,魔怪扭過頭去。就像是覺察到了什麽東西一樣,視線往四方灑落。
“魔君,怎麽了?”
覺察到這件事,昌浩停下了腳步。魔怪跟著停了下來。吉昌也不可思議地俯視著魔怪。
魔怪擡頭望向吉昌。
“……感覺不到嗎?”
“什麽東西?”
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吉昌埋頭苦思。
魔怪瞥了昌浩一眼,沒有回答。皺著眉頭在苦思冥想什麽東西。
雖然只是一瞬,但他確實感覺到了妖氣。
那只是很微弱的妖氣。如果被其他事情分散了注意力的話,也許連自己也不會發覺到般的脆弱。但妖氣是奇妙的、與衆不同的。

確實是異形的氣息沒錯,但那確實至今爲止從沒遇到過的,真是不可思議。
難道是我想太多了。
等了好久魔怪都沒有反應,于是昌浩就抱起了他那嬌小的身軀。
“哇?”
面對被突然的事態弄得狼狽不堪的魔怪,昌浩耐心地叮囑著。
“我們現在必須到左大臣的府上了。想要思考是沒有問題,但是不能停步哦。”
因爲徒步是需要花費很多的時間,他們可不能讓左大臣久等。
因爲昌浩說的的確是事實,所以魔君就這樣乖乖地趴在他的肩上了。並且還突然發現,果然還是這樣子比較輕松,早知道一開始這樣做就好了。
“那麽,父親,我們快點趕路吧。”
二人稍稍加快了步調。
魔怪在昌浩的肩上密切留意看四周的動靜。
姑且不說昌浩,就連吉昌也沒有注意到的那個氣息。是因爲那妖怪就只有這樣的程度嗎?但另一方面,被稱爲直覺的東西敲響了警鍾。
總之,過後跟晴明說一下吧。
得出這個結論,怨靈又抓緊了昌浩的肩膀。

到達東三條宅的時候大概是申時的八時半刻。從安倍宅出發的時候是八時過一點點,所以一共花了不夠半刻時的時間。
年過四十的吉昌和昌浩都是腰腿強勁的人,所以走路對于他們來說完全算不了什麽,但如果是那些經常以車代步的上流貴族的話,大概現在已經累得倒下了吧。
當代首屈一指的權勢者的宅第的卻是華麗非常,還擁有著爲數衆多的仆人。向前來出迎的雜役通告來訪的事情,稍等了一會兒,就有一個使女走出來了。
“讓你們久等了。請走這邊。”
跟在使女後邊,昌浩一邊走一邊新奇地四處張望宅第的內部結構。趴在昌浩肩膀上的魔怪好像在取笑他似的,嗤嗤地笑了起來。
“喂喂,如果連這個宅第都那麽吃驚的話,那內裏的寬廣程度肯定能讓你嚇破膽了。”
安倍宅裏就只有幾名仆人。所以最低限度,自己的事情都要自己盡力完成。使女這種東西當然是沒有的了,所以昌浩的母親非常的繁忙。因爲兩個兄長已經結婚,很少回家,所以昌浩實際上就跟獨生子無異。
總之,人氣旺盛對他家來說根本就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
原來如此,左大臣的宅第都已經這個樣子了,王宮裏真的很厲害呢。“
“------我,不會迷路吧------”
帶著些擔心的口吻小聲的嘟哝,肩上的魔怪重重地拍了一下胸口。
“交給我吧。如果真的那樣的話,就由我來負責給你帶路。”
“啊,此話當真?那樣心裏有點踏實了------這樣說,你不是連大內裏都想進去吧?”
“沒關系沒關系~大內裏本來就是意形和妖怪的巢穴。現在多我一個也沒什麽區別啦。”
斜眼看著滔滔不絕地說話的魔怪,昌浩微微地皺了一下眉頭。
問題不在這裏呀。算了,反正魔怪已經說沒問題了,就應該沒問題吧。
不要被其他陰陽師或者前來參見天皇的德高望重的高僧錯手驅除掉就好了。
透過面向寢宮的簾子,可以把中庭一覽無遺。寢宮在宅第的中心。
通過走廊與寢宮連接的房子被成稱爲對屋,是夫人和孩子們居住的地方。
寢宮南邊的前面有一個空曠的庭院,每逢有什麽事件發生的時候都會在這裏舉行宴會吧。而且,在庭院前面的水池上方還漂浮著幾只小船,大概是可以乘船遊玩吧。
安倍家的院子裏姑且也算是有一個水池,雖然大小有點難以啓齒。
昌浩小時候似乎曾經掉進過那個池子裏,但因爲既不大又不深,所以現在才能夠平安無事地站在這裏。
如果是這樣大的池子,自己一定不能獲救吧。
“哎,我們身處的世界不一樣呢。”
因爲自出生之時起,就已經把安倍家當成是自己生命中的一切,所以即使現在跟他說還有更美好的生活,他也不會鬧什麽別扭了。有時候,就連父親也會說想坐車出去的話,但那也只是因爲太疲倦了而已,並不是對生活有什麽不滿。
“沒錯沒錯,人要向上看也是無可厚非的。”
魔怪甩了一下尾巴,說出了這樣一句分外令人深省的話。
“那裏就是寢宮吧。然後------坐在褥子上面的是道長。很年輕吧。”
今天天氣很暖和。
也許是通風良好的緣故,格子窗被打開、簾子也被掀開了。

因爲不是女性,不必在幔帳中隱藏身資,所以可以看見一個坐在褥子上倚著幾案的壯年男性。
精悍的面容上蓄著胡子,清澈的眼神裏洋溢著自信。整潔的狩衣反射著光澤,一眼就看出是用上等的絹制造的。
注意到被使女領進來的吉昌幾人,道長的目光柔和了下來。
“啊,我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呢。”
“真的很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仿效稍施一禮的吉昌,昌浩也馬上低頭行禮。因爲是宮中勢力最大的人,昌浩原本還以爲那會是一個多可怕的男人,但眼前的這人卻是出乎意料地沈穩、平靜。
在使女准備好的蒲團上坐下,昌浩決心要表現得成熟大方一點。如果因爲自己的一言一行而觸怒了道長,那自己一族的將來將會是一片黑暗了。
舉行戴冠儀式以後出仕,這只是一種慣例,在這個過程中必然會牽涉到人際關系。如果想要出仕的話,這點將會是更能左右局勢的因素吧。
哎,我可以順利做好嗎?
正在心煩意亂的時候,魔君就在他面前坐下,擺出了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沒錯呢。因爲不慎的發言而導致被降職到邊遠地區的貴族數不勝數。聽懂了嗎,昌浩,第一次是最重要的。你是一個能用良好率真的態度待人接物、頑強努力的見習陰陽師,用盡全力戴上這副假面吧。”
“…………”
“喂,你不要忽視這些話啊。難得人家好意要傳授你今後應該注意的事項,最起碼也要回應一聲吧。”
“………………”
“……晴明的孫子!”
“不要讓我聽到孫子這個詞!”
一直遵從著“忍”字的教誨而沈默至今的昌浩,終于條件反射般地怒吼了起來。在下一瞬間,馬上又恢複了自我。
戰戰兢兢地對上對方的視線,道長正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他慌忙又低下了頭。
“那個,很對不起。突然,那個……”
制止住誠惶誠恐的、不能繼續說下去的兒子,吉昌開口了。
“道長大人,雖然你看不見,但事實上這裏有一只魔怪,現在它正在保護著這個孩子。”
“什麽?”
道長的眼睛開始發光。
“這是真的嗎?那是什麽樣子的?既然你能坦然地說出來,就是說對我是沒有危害的了?”
“是的,這一層你當然不用擔心。”
“原來如此啊,真不愧是晴明的孫子、你的兒子。還沒有正式開始陰陽師的修行,就已經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異形了。”                    
錯了,昌浩在懂事之前就已經被強迫接受陰陽師的修行了。
雖然事實是如此,但因爲不能說出來,昌浩選擇了沈默。接著,道長捏著昌浩的頭細細地審視,然後高興地笑了。
“拜托你了,昌浩。你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爲我服務。”
“是,我一定會努力的。”
昌浩低下頭、堅定地點了一下。看到這一切,魔怪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脯,做出一副就要哼哼地咳出來的自豪的表情。
“看,多虧了我你才被表揚了呢。”
昌浩不能當場反駁,在道長沒注意到的時候悄悄地歎了一口氣。

※ ※  ※  ※  ※
道長和吉昌似乎還有別的事情要商量。那應該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不是昌浩這個半吊子可以涉足的。也許,是涉及到政治問題吧。
“昌浩,會很無聊嗎?你可以命令仆人帶你去坐船遊玩哦。”
拒絕了道長的好意,昌浩得到了可以在東三條宅的庭院裏進行冒險的許可。
真的很大。而且還是包圍著這所寬廣的宅第,那個寬廣的程度可想而知。
“光是庭院就可以把我們家裝進去了……”
昌浩邊往前走邊低聲咕哝,身旁的魔怪也表示同意。
“也許吧。真不愧是藤原氏首屈一指的權勢者。但他們的勢力強大起來也只是最近的事情吧。”
藤原家的初代鐮足,是一位更加質樸的人吧。

昌浩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剛剛所說的鐮足,已經是好幾百年前的人了。
真不愧是魔怪。雖然有時候他會自己誇口說自己已經生存在這個世界好久好久了。
但可以回憶起這麽遙遠的事情,昌浩還是覺得到很了不起。
沿著繞房而建的瓦頂板心泥牆漫步,昌浩突然想起了什麽詢問起來。
“魔君,你爲什麽要和我一起?”

這只魔怪並不是普通的妖怪。
它本來是擁有重要的使命的。
父親吉昌之所以會對它畢恭畢敬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自己雖然稱呼他爲魔怪,但其實它擁有一個更了不起、更好聽的名字。那個名字是特別的,只有被他選中的那個人才能稱呼他。
昌浩被賦予了稱呼那個名字的權利。
“最初是爲了幫助看不見幽靈鬼怪的我而留在我身邊的吧?那麽,既然現在可以看到了,就已經沒有索米好擔心的了吧?”
“.....嗯,所以呢?”
敏捷地用後足直立起來,魔怪站直身體,想盡量接近昌浩的視線。
因爲一直直立還要一邊疾步前進,所以有時候會腳下不穩。
昌浩伸出兩手,把魔怪捧了起來。
這和普通的動物有著本質的區別吧。
與同等大小的狗相比,這只魔怪要輕盈得多。
把魔怪放在肩上,昌浩拖沓地邁著腳步向前移動 。
“就要舉行戴冠儀式了,也算是變成一個獨立自主的人了吧?”
“只有裝束是這樣吧。”
“雖然是這樣!但我會努力修行的!所以....即使你回到爺爺那裏也沒問題了。”
魔怪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想說這個啊。
魔怪是和晴明定下協定而跟在昌浩身邊的。
說是爲了避免讓看不見異形的昌浩陷入險境。
所以即使陷入絕境,也要保護昌浩。
但是現在,昌浩看見鬼怪的能力已經失而複得了,雖然仍然有點危險,但他也已經可以獨自驅除妖怪了。
所以..... 這是昌浩在爲我擔心吧,以他自己的方式 ....
沿著水池漫步,只見一條小橋延伸到一個小島。昌浩一邊過橋一邊繼續說著。
“但是,如果你是自願想和我在一起的話就另當別論。”
聽了昌浩的話,魔怪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是什麽話啊。啊,我明白了!難道我不在你會感到寂寞?”
“才不是!” 想要反駁的昌浩頭腦一片混亂,魔怪從他的肩上靈巧地跳了下來。
“真拿你沒辦法,你那麽寂寞的花,我就陪在你身邊吧!”
像動物般地飛奔,魔怪的尾巴一晃一晃的,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
“不用害羞不用害羞~啊,昌浩真是可愛呢。這點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有變呢。“
昌浩生氣地追了過來。爲了不讓他捉住,魔怪穿過走廊下方,輕巧地逃跑著。
昌浩追趕著魔怪、逐步深入到宅第的內部。這裏應該是東北的對屋吧。
“這裏是哪裏?”
不敢發出巨大聲響,昌浩只能放任自己的視線去尋找魔怪。
在對屋的挂簾下發現了那纖細的身軀,昌浩急忙飛奔過去。
“找到了。快,我們要回去了。”
魔怪輕而易舉地就被伸過來的雙手捕捉到了。絲毫沒有動靜,就這樣任人擺布。
樣子有點奇怪。
昌浩皺了皺眉頭。
“魔君,你怎麽了?”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
很僵硬的聲音。可愛的圓滾滾的眼睛裏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額上的紅色紋似乎要燃燒起來一般。
“這裏?但是我什麽都感覺不到……”
魔怪搖了搖頭。
“不是這裏,雖說不是在這裏……沒錯,這裏還留有像殘渣一樣的東西。是屬于那異形的,我所不知道破天機某種東西……”
“某種東西……?”
昌浩回頭望著寢宮。
這裏是內覽藤原道長的宅第。雖說 除了這裏以外,道長還擁有好幾所房子,但據說這裏是最大的。
東三條宅第的曆史已經很悠久了。就道長已經不知道是第五代還是第六代來說,真的已經很了不起了吧。
古老的宅第往往都有因緣這類東西的存在。魔怪所不知道的異形大概就是這裏的因緣吧。
還是說……
“針對道長大人的……詛咒之類的?”
昌浩壓低聲音一說出來,馬上就被魔怪否定了。
“不是,這不像是詛咒之類的東西……話說回來,昌浩,這種事情就由你自己查個明白吧。”
“啊?但是我只是個半吊子啊。”
敲著好像想要蒙混過關、搔頭賠笑的昌浩的額頭,魔怪露出了奇怪的樣子。
就在這時……
“你們到底在幹什麽?”
面對突然從天而降的聲音,昌浩和怨靈僵直了。
那是一把尖細的、少女的聲音。戰戰兢兢地移動視線,昌浩看到了簾子裏的一角桃色的下擺。
僵直的腦袋嗡嗡地嗚叫,昌浩繼續向上方望去。

一名少女正帶著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俯視著自己。
那是一個天真無邪、很可愛的女孩。年紀似乎和昌浩差不多,或者比他小一點。
“你們在幹什麽?那只生物是什麽東西?”
面對側著腦袋、用清澈的聲音發問的少女,昌浩吃驚得叫了出來。
“什麽?你可以看到這東西?”
“不要說這東西!”
馬上開口反駁後、魔怪望了少女一眼。
剛剛聽到的說話聲音,大概就是從這東北對屋裏傳出來的吧。就是說,這是道長的女兒?他好像是有一個和昌浩年紀相仿的女兒的。
跳上昌浩的肩膀,魔怪目不轉睛地盯著少女。
“你是左大臣的公主吧?既然可以看見我,就是說也可以看到其他異形和化生咯?貴族的公主真是辛苦呢。”
聽到這些,公主高興地笑了。
“但我有晴明大人守護著,所以沒有問題,父親大人是這麽說的。
原來如此,是晴明啊。
了解了事情的真相,昌浩卻覺得沒趣了。那只老狸貓竟然可以受到這樣的信賴,這個世界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你就是今天和吉昌大人一起來的男孩吧?”
“沒錯沒錯。昌浩,是吧?”
“你叫昌浩啊。你要當陰陽師馬?”
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公主興奮地發問。
昌浩遲疑了一陣,點了點頭。公主的眼裏放出了光輝。
“你是晴明大人的孫子,一定義可以成爲一個偉大的陰陽師的。”
真讓人生氣。
昌浩勉強地笑了笑。
“即使不是爺爺的孫子,也不時還有很多優秀的陰陽師嗎!”
真是的!無論走到哪裏都要和“晴明的孫子”扯上關系。難道我這一生都要背負著“晴明的孫子”這個名字嗎?
不要不要!總有一天我人家稱他爲“昌浩的祖父”!
公主先是有點吃驚,但馬上就放聲大笑起來。
昌浩吃驚地看著她。
一陣大笑過後,共煮擦去眼角溢出的淚水爲笑起來。
“沒錯呢,的確是這樣。對不起。”
面對她直率的道歉,昌浩慌忙搖頭。
“不是的不是的,那個沒有關系......我必須要走了。 ”
再不會寢宮就糟糕了。
透過寢宮可以把庭院一覽無遺。如果到處都看不到他們的話,使女或許已經開始四處尋找了呢。
若被發現他們跑入到這府邸深處,那是無論如何也推托不了責任的了。
雖說自己將要進行戴冠儀式,這個公主也即將面臨換服儀式,但被發現的話還是很麻煩的,無論怎樣說,這也是
左大臣的女兒啊。
“那麽,打擾了。”
抛下一句賠罪的話,昌浩立刻沿著原路往回奔跑跑起來,還一度回望了一下。
公主一動不動地目送著他。有一瞬間,似乎還對回頭的昌浩展露了一格笑容。
“貴族的公主都是這樣的嗎?”
和突然出現,從來都沒有碰過面的陌生人毫無顧忌談笑風生,而且,即使看到魔怪也面不改色。
豈止面不改色,還主動搭話,真是了不起的膽量。
“若是膽小的人遇到這種場面,真的會害怕得發抖呢。也許是因爲那樣吧......因爲確信大陰陽師會守護自己,
所以完全沒有不安的心情吧。”
小孩子很容易成爲異形的餌食。
因爲大多數人既沒有防身的法術,也沒有受到誰的幫助,所以京城的小孩經常會遭遇到被人稱之爲神隱的異像。
所以才會有眼前的這一幕吧。
在對屋裏,晴明施下了強力的結界。
爲了這位可以看見異形的公主,還特別使用了異常強勁的法術。
進入裏面後絕對看不見妖怪,當然,妖怪也不可能進去。
她可以看見魔怪,大概是因爲他既沒有害人之心,而且還和晴明有因緣關系的緣故吧。
“雖然說即使看見了,但只要不放在心上就沒問題,但畢竟是女孩子啊。晴明果然很厲害呢。”
聽到對晴明的良好評價,魔怪不露形色地暗自高興。但昌浩似乎正好相反,耷拉著一張臉。
“好了好了,你要加油啊!總有一天你的努力會開花結果的。話說回來……”
“話說回來?”
魔怪的臉上浮出一抹奸狡的笑容。
“公主殿下還真是可愛啊。你還不是滿臉喜形于色的樣子~”
昌浩二話不說,把魔怪從肩膀上掃了下來。


 ※ ※ ※ ※ ※ ※ ※ ※ ※ ※ ※


昌浩一回到寢宮,在那裏等待的吉晶就站了起來。
“那麽,我先告退了。”
“是。”
向道長行了個禮,吉昌就往回走了。昌浩也連忙低頭行禮,左大臣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什麽時候想過來就過來吧。我有一個八歲的兒子,也許你將來會侍奉他啊。”
“是。”                      
昌浩邊點頭邊思考。那個公主的弟弟啊。到底會是怎樣的人呢?這樣的大貴族的嫡子,也許會有很多想法都不一樣吧。
只要不是太任性就好了。
再次低頭行了個禮,昌浩從道長面前退了下來。
吉昌在中門等待著兒子。
“父親,讓你久等了。”
飛快地穿上鞋子,朝目送他們的使女和仆人行了個禮,他們便離開了東三條宅。此時,四周已經是晚霞密布。
沿著西洞園大路往北走,吉昌告訴昌浩,戴冠儀式的加冠者已經決定了。
所謂的加冠者,同時也是以後充當監護人的重要角色。即使說加冠者的地位決定了戴冠人將來能否出人頭地也不爲過。
“是誰?”
“大臣的親屬,兼任右大弁和藏人頭兩職的藤原行成大人。”
年方28歲,聽說是同一時代的貴族中最成功的人。
似乎是以前遭受詛咒時蒙晴明相助,始終抱著感恩之心。
聽聞晴明的末孫將要迎來可喜的戴冠儀式,而加冠者卻仍然沒有決定,于是就向道長提出可不可以舉薦自己擔任這一要職。
道長也想把將來有發展前途(預定)的見習陰陽師拉攏到自己的勢力之下。
行成的提議對他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吧。
當今把握重權的大臣親自發出指示,要拒絕是不可能的事情。
從客觀上來說,這也相當于昌浩的將來有了保證。
雖然有了保證是一件好事。
昌浩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陷入了沈思。
如果自己將來變成了一個沒有實力、派不上用場的陰陽師的話,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過分的期待往往帶來沈重的責任。
無奈地歎了口氣,昌浩的思緒飛到了逐漸臨近的舉行戴冠儀式的日子。

【少年陰陽師】 第一卷 追尋異邦之影 

關於作者








結城光流
8月21日出生,獅子座O型。愛喝紅茶,喜歡寶石,同時是中島美雪和織田裕二的超級粉絲。

儘管為了寫書,經常必須辛苦地四處奔波、搜集資料,但是他仍然樂此不疲。

他非常熱愛平安時代,而且因為太喜歡京都,所以幾乎每個月都會去一次。如果時間夠的話,他還想親自跑一趟《少年陰陽師》系列書中出現過的所有場景。

除了《少年陰陽師》外,他另著有暢銷奇幻小說《篁破幻草子》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