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16日 星期三

寶寶放屁

倒霉的原始人

超可愛!學狼叫的狗B

原始人點樣點煙

強吻貓咪的好色烏龜

日本美女把這老頭搞死

世界上最強的手機

2008年7月15日 星期二

家庭教師 91

我家有個狐仙大人 15

2008年7月12日 星期六

[下載]少年陰陽師】 第一卷 追尋異邦之影.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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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熊貓

KERORO軍曹 219

我家有個狐仙大人 14

KERORO軍曹 218

KERORO軍曹 216

KERORO軍曹 217

KERORO軍曹 214

KERORO軍曹 215

KERORO軍曹 213

KERORO軍曹 212

死神 179 對立!天貝VS護廷十三隊

2008年7月3日 星期四

第十章

只要看一眼這座數年來空無一人的宅邸,昌浩就知道了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了。

全家人被闖進來的強盜殺死了。

就連傭人也不放過。

日常用具上和地板上全是血跡,慘叫聲和喘息聲重重疊疊,最後傳來的是臨終前痛苦的喊叫。

尋求救援的微弱的呻吟,不久之後逐漸……逐漸地消失——

昌浩最討厭因人死而受污染的地方了。即使舉行過鎮魂儀式,在人心裡挖下的洞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填補的。

如果這裡還遺留著遊蕩的孤魂的話,我是撫慰不了他的呢。

有點失落地耷拉著肩膀,昌浩走進了房子的領地。

撥開高高的野草進入庭院,一所搖搖欲墜的房子馬上出現在眼前。

房子的正前方是一片沙地,寸草不生。走到這裡,昌浩環顧了一下四周。

整理好呼吸,昌浩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使發生什麼事也能馬上對應。

說不定又會像剛剛那樣突然受到襲擊呢。

即使是這樣,這裡還是太安靜了。

昌浩悄悄地吸了口氣。難道異邦的妖怪不在這裡?也許是在這之前就已經找到別的更好的地方搬走了吧……

但有什麼東西讓人耿耿於懷。

在頭腦的一角,即使平常不會注意的東西,現在也會突然在意起來,煽動著昌浩的焦躁感。

而且,心臟正激烈地跳動。

跟隨著那頻率,全身的血液都在疾走。

沉悶厚重的響聲在胸口不停地迴響。

昌浩差點就要單膝跪下了。在他腳邊的魔怪全身的毛也倒立起來,露出子鮮明的敵意。

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昌浩小聲地低吟。

「……魔君,有點奇怪……」

魔怪沒有回答。昌浩沒有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沒有蟲子的聲音。」

時值盛夏,在這野草叢生的地方,正常來說應該有很多蟲鳴的聲音才對。但現在卻一點也聽不到。

魔怪在喉嚨裡哼叫著。聲音變得低沉,用可怕的目光凝視著荒廢宅邸的深處。

在昌浩的身體裡像是有冰塊滑落。肌膚戰慄起來,連喉嚨也像被堵住一般不能做聲。

有什麼東西從眼前掠過。在他們面前吧嗒地落下,激起一陣水花。

昌浩的臉上也掛著水珠。

帶有腥味、嘀嗒嘀嗒地往下滑。用手背擦去一看,沾在上面的是顏色很深的東西。

眼睛看向這邊。

混濁的眼球從凹陷的眼窩裡突出,在半開的口裡可以稍稍窺見烏黑的舌頭。

頭上的四隻角全部都中途斷裂,原本雪白的身體被剛剛那烏黑的物質染成黑色,沒有一點影子。

最後的話語迅速在昌浩的耳邊甦醒了。

——要把這個身體進獻上去嗎?

不是昌浩,而是那燒得稀巴爛的身體。

那麼,到底要進獻給誰?

失去了四肢,像牛一樣的怪物的頭像在揣測著什麼一樣伸了過來。

肌肉開始變得僵硬。

明明知道不能往上看,但全身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完全不聽使喚。

就在那裡。

那裡,有什麼東西存在。

雖然這樣想,雖然很可能是事實,但是卻令人難以置信。

不能呼吸。心臟撲通撲通地響著,聲音大得有點刺耳。

——因為,完全沒能感覺到一點氣息。

魔怪的額頭上,燃起了殷紅殷紅的火焰。

突然,一股龐大的妖氣從宅邸的內部蜂擁而出,把這棟荒廢的建築物粉碎了。



*********



昌浩立刻用兩手把臉捂上。

一股可怕的暴風襲來,把房子的碎片刮起,朝昌浩攻擊過來。

割裂高高在上屋頂,樑柱的殘骸像散彈一般掉落。

還有,混雜其中的數不盡的氣息。只一擊就把這棟建築物破壞掉了。

不是蠻蠻,也不是驁氤,而是別的,遠遠比他們強大、更加恐怖的存在。

「魔君——」

就在昌浩發出慘叫的同時,鮮紅的火焰把落下來的碎片吞噬了。熱風把昌浩包圍起來,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盾牌守護著他。

感覺到輕拂過臉上的熱風,昌浩微微張開眼瞼,尋找著妖氣的走向。透過指尖,他看到了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怪物的身姿。

熱風把倒塌的房子的碎片全部刮跑,紅蓮露出了本來面目,金色的雙眼閃耀著光輝。

是異邦的怪物。

數不盡的數量的怪物,切斷了氣息、潛藏在這裡。而且,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普通的妖怪。

相比起來,以前打倒的大骷髏簡直就是一個初生的嬰兒。

昌浩在喉嚨裡喊了出來。

好可怕。

以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遇到這麼大群的妖怪。引起京城大騷動的百鬼夜行和這個相比,也只是等同兒戲。

但是……昌浩仔細地觀察了這妖怪的群體。

明明只是一群異形,卻奇妙地有著很好的統制。這樣的話,應該有負責統領一切的首領吧。

到底是哪個。

向不住抖動的腿發出號令,昌浩向前邁出了一步。在月光的照耀下只有影子的妖怪們,正用毫無表情的眼睛望著他們。

沒有敵意,也沒有殺意。

感覺到的是奇怪的空虛感,還有壓倒一切的脅迫感。

冷汗從後背滑落。

心臟像大鼓似的怦怦直跳,速度一點也沒有減緩的跡象。

邊保持距離,昌浩邊慢慢地移動視線,偵查四周的狀況。

但只看了一點點,就停了下來。

一個物體把小小的、像老鼠一樣的妖怪踐踏得一塌糊塗,用像冰一樣的眼神望著昌浩。

他的外表就像小牛一樣。

但和這之前遇到過的異形完全不同。感覺不到妖氣。覆蓋全身的毛像針一樣,像無機物似的眼睛呈現出月亮般的顏色。

蹄子用力地扎進後背,地上的蠻蠻完全變成了屍骨。沒有生氣的混濁的眼睛粘糊糊地望著昌浩。

漫不經心地踢著蠻蠻的骸骨,那異形慢吞吞地走上前來。

同時,無數的怪物一起上前,把昌浩他們團團圍住。

都到這種時候了,昌浩還考慮著這棟房子附近沒有人住吧這種亂七八糟的問題。

如果有誰在的話,就會把他連累進來了。

必須要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

因為,昌浩和紅蓮有過約定。

絕對不會犧牲任何人。而且,要當上最高的陰陽師。所以……

「……來得正好」

昌浩吃了一驚。

怪物的樣子改變了。

原來像小牛一樣的身體開始膨脹,全身有條紋浮現出來。

毛色金黑相間,在月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白金色的眼球像冰刃一樣散發著冷冷的光芒,嘴角可以窺見尖銳的獠牙,四肢帶著鋒利的爪子,背上展開著像大鷲一樣的翅膀。

就像一種昌浩曾經在畫上看到過的、被稱之為老虎的生物。

昌浩有點頭暈,一個踉蹌就要跌倒,被紅蓮一把抓住支撐著。

不能呼吸。光是妖氣就已經記自己全身發軟了。顫抖的手腳早就失去了知覺,明明自己已經使勁抓緊紅蓮了,但完全沒有實感。

昌浩從來沒有試過打從心底畏懼一個妖怪。因為不想被殺,所以害怕,因為不想就這樣死掉,所以才會畏懼。

但是,這個怪物和以前遇到的任何一個都要不同。

它的存在本來就和恐怖直接聯繫。在考慮想不想死這個問題之前,本能就已經告訴自己已經不行了。

從牛變化成老虎的妖怪小聲地嗤笑起來。

「……很害怕嗎?這也難怪……」

「住口!」

馬上做出回應,紅蓮的鬥氣上漲起來。

「你就是從西方遠渡重洋過來的妖怪?你到底想來幹什麼?」

妖怪抽動了一下,半瞇眼睛、露出獠牙。

「為了開創我們的容身之所……還有治癒這個傷口。」

仔細一看,在老虎的頭上有一塊像被挖掉似的凹陷部分。只有那只沒有皮毛,黑色的物體正一點一點地往裡滲。

治癒傷口。尋找容身之所。

紅蓮記起來了。他曾經讀過《山海經》。的確有一種長得像牛,有刺蝟一樣的毛,可以變化成老虎,而且還擁有大鷲的翅膀的妖怪。

——在封山的山頂上有一種怪獸。樣子像牛,毛像刺蝟,他的名字是……

紅蓮屏息靜氣。

「你是……窮奇……!?」

老虎沒有做聲,只是猙獰地冷笑。

那是西方的國家傳來的古代妖怪的名字。

因為是異國的事情,所以並不是特別有興趣,但因為長得像牛、擁有翅膀而又可以變成老虎的怪物實在是太奇怪了,所以覺得欽佩之餘就把這個名字放在記憶的角落裡了。

他還記得窮奇喜歡吃長頭髮的女孩。

對上號了。正因為如此,所以蠻蠻才會襲擊彰子啊。是長頭髮、靈力強的絕好的獵物。

彼方的妖怪居住的山就是說佔有許多山頂作為自己的領地。

而且,每個山頂都會有充當首領的大妖怪。

受傷的窮奇,被率領而來的無數異形。他們為什麼要漂洋過海,降臨到這異邦的土地上?

紅蓮用銳利的目光直直地盯著窮奇。

「……是和其他妖怪爭奪地盤,輸了吧……」

窮奇的眼裡蕩漾著怒氣。被說中了嗎?

紅蓮整理一下呼吸,看了看周圍的狀況。其他的妖怪根本不值得一提。但是和這麼多數量的妖怪對峙,我們確實處於下風。如果只有自己的話,總會有逃走的辦法,但現在昌浩也在。

必須守護昌浩!

紅蓮的右足稍稍往後退。就在這一瞬間,窮奇發出了沉重的咆哮聲。

「走開!」

紅蓮的火焰把幾匹怪物燒成灰燼。絲毫不理睬這些發出尖叫、瞬間化作灰燼的妖怪,紅蓮把手伸向昌浩。

「昌浩!」

但是,比紅蓮的手更快,一直像猴子一樣的,白色的怪物一把捉住昌浩,扔上了空中。

怪物們爭相恐後地跳上去,把昌浩當作皮球似的扔來扔去。

昌浩拚命地把身子捲成一團,在空中被拋了好幾個來回,最後被一隻長得像馬的妖怪銜住衣角帶到了地面。

因為衝擊,昌浩難以呼吸。眼睛也暈眩發花。

「……可……惡……」

發出一陣咳嗽,肺部也發出了異樣的聲音。鐵的生臭味湧鼻而來,從未感受過的刺痛刺激著胸部,完全使不上力氣。

現在的情況很糟糕啊。

昌浩稍微睜開眼睛,在異形的縫隙中尋找著紅蓮的身影。窮奇就在他旁邊,在他的後面,一團東西正在蠕動。

時而可以看到升起的炎蛇和爆發的熱氣。終於發現被無數的異形圍攻的炎蛇的身影了。

「……啊……」

昌浩不自覺地送了口氣。還活著,紅蓮還平安無事。

胸口很痛,即使只是淺淺的呼吸也會牽起劇烈的痛楚。窮奇把臉逼近過來,吐出的熱氣打在昌浩的臉上。

昌浩的身體突然往下掉。似乎是一直銜著他的異形把嘴鬆開了。摔了個四腳朝天,疼痛再次襲擊胸部,昌浩不禁發出一聲低吟。也許內臟已經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吧。

昌浩拚命地試著支撐起上身。這時,就像是要耍弄他似的,異形一把捉住昌浩的頭,往瓦礫上壓了過去。

受到突如其來的攻擊,昌浩就要暈迷過去了。怪物看得有趣,等待著昌浩的下一步行動。

昌浩在劇烈的疼痛中拚命地集中精神思考。

眼瞼很重。我就快不行了吧。會在這裡……被窮奇吃掉。

突然,鼻子聞到一股香氣。

——昌浩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陰陽師的。

影子的聲音在耳邊迴響,把香袋放在身邊實在是太好了。

看樣子,我是當不成陰陽師了。難得還和紅蓮作好了約定——沒錯……

「……紅蓮……」

睜開眼睛,把漂遠的思索拉回來,昌浩拚命地思考著。

有什麼,有什麼辦法嗎?引開窮奇的注意力,把其他異形的視線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讓紅蓮逃走的辦法。

紅蓮是爺爺的式神,不能讓他就這樣在這裡死掉。而且,爺爺肯定會想辦法解決的。即使我這個半吊子敵不過這妖怪,如果是稀世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話,一定可以——

周圍的這些異邦的妖怪們應該是很輕視昌浩和紅蓮才對。一定是認為我們沒有實力對付他們。

如果這樣的話,只要我把這些傢伙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這裡,就可以製造出讓紅蓮逃生的間隙了。

昌浩用有些不穩的右手開始結印。

只要一瞬就可以了。只要一瞬間就可以幫助到紅蓮。所以,並須傾盡全力。

「……希望……可以降伏……」

窮奇饒有趣味地看著開始吟誦咒文的昌浩。

不停地砍倒、燃燒、甩開如潮水般湧過來的妖怪,紅蓮拚命地掙扎著要突破重圍。

到底有多少異形湧到這個國家了呢?難以估計!

被牙齒咬、被爪子抓、紅蓮渾身到處都是傷痕。有一個傢伙抱著他的腿變成了石頭,還有一個傢伙貼到他背上,露出獠牙,像是要把他的皮撕下來一般。把纏在他手臂上的妖怪撕裂,把絞在他脖子上的妖怪燒成灰燼,紅蓮在掙扎著。

昌浩在哪裡。那個孩子到底在哪裡。

鮮紅色的鬥氣把異形全部彈飛,視線突然開闊起來。

找到了!窮奇正向他靠近,把他壓在瓦礫上。

可以動嗎?有受傷嗎?必須要去救他!在魔物的牙齒襲擊他之前——

突然,紅蓮不能呼吸了。睜大著眼睛難以置信地凝視著昌浩。

被異邦的妖怪團團圍住、被壓到瓦礫上的昌浩的嘴唇在動!從嘴裡吐出來的,是咒文!

不要!用那個身體使用法術根本就是自殺行為!陰陽咒術全部都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越是不成熟,消耗得就越厲害。

而且,那個印……那個是,召喚的——

這時候,傳來了昌浩的聲音。那是殊死一搏的,賭上性命的請求。

——快逃,我會為你作出逃生的空隙的。已經夠了,你可以回爺爺那裡了,紅蓮……

紅蓮愕然了。有什麼東西咬住了他的肩膀,輕而易舉地把肩膀上的肉撕了下來。紅蓮一聲大叫。

「走開!」

昌浩鼓足勇氣,不停地吟唱著咒文。

因為這是第一次使用這個咒術,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是,最壞的情況也應該能把妖怪的目光都集中到這裡來吧。

來吧,割裂黑暗的光之刀。把周圍染上白銀的顏色,雷之劍。

「走開!」

啊啊……紅蓮正在喊叫。其實我真得很喜歡那個聲音的,為什麼以前死也不肯說出來呢。

「……電灼光華。」

昌浩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氣力喊了出來。

「——急急如律令!」

一瞬間,一道劇烈的雷光伴隨著閃電從天而降,朝窮奇劈過來。異形們的眼前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被雷之刃貫穿,窮奇發出一陣慘叫。異邦的妖怪們被突如其來的事態弄得狼狽至極,把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昌浩和窮奇身上。

昌浩的視線也因為雷鳴而變得模糊不清。亮光透過眼瞼,形成了一片白花花的世界。

——就是現在!

昌浩微笑起來。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就是這一瞬間,空隙出現了。紅蓮知道昌浩吟誦的是什麼咒文。所以應該明白自己的意圖的。

這個間隙,一定可以逃跑了。

在閃光之中,被這白色的光芒所覆蓋的時間裡,昌浩聽到了窮奇狂怒的咆哮聲。是一種刺激著鼓膜,引起耳鳴般強勁、劇烈、厚重的怒號。

在白銀的光芒中,窮奇扭動著身軀,把打落在他身上的雷掃落了。雖然皮毛有一點點焦黑,但除此之外並沒有受到多少傷害。滿目瘡痍的昌浩使出的咒術果然還是不完整的啊。

怪物呼吸的節奏開始激烈起來。放出強烈的氣息、露出獠牙,呼吸打在自己的臉上。

「……你這個傢伙!!」

怒吼過後,只聽到窮奇牙齒扎上肉體的聲音,接著聞到了從撕裂的肌肉傳來的鮮血的腥味。

光芒一點一點地消失。

在白茫茫的視線裡,顏色慢慢地恢復了。沒有焦點的眼睛裡出現了一個綠色的影子,就在視線快完全恢復正常的時候,有什麼東西落到了昌浩的臉上。

是溫暖的,水珠。落到臉上的水珠沿著臉頰向下滑落。

緩緩張開眼睛的昌浩茫然地抬頭看向月亮。

不對,正確來說那不是月亮。那東西散發著月亮般金色的光輝,所以在一瞬間,昌浩便誤以為那就是月亮了。——沒錯,那是閃耀在額上的,金冠的顏色。

血啪噠啪噠地從肩膀上溢出來。為什麼?為什麼要咬得那麼深,已經可以看到肉了吧?

明明比自己要高得多,但因為正跪在地上,所以目光的高度是和自己完全一樣的。

紅蓮像是要把昌浩覆蓋似的,把雙手壓在瓦礫上,肩膀上的肉被窮奇咬去了一塊,但即使這樣,他仍舊是一動不動。

沒有理由的。窮奇的牙齒明明是衝著自己的喉嚨咬過來的。但現在為什麼咬在紅蓮身上了?

抓狂的窮奇在下一瞬間又用鋒利的爪子向紅蓮劃過去。又添加了新的傷口,紅色的霧氣四散。

紅蓮看著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昌浩,突然笑了起來。

看到這個笑容,昌浩的心臟突然變冷了。猛然發現一切都是現實,昌浩喊了起來。

「……你……你在幹什麼啊……!為什麼不逃啊!我好不容易……」

連從沒用過的召喚雷神的法術都使出來了,明明可以逃走的。

紅蓮沒有回答。他的背上、肩上、腹部,全都被妖怪啃噬得體無完膚。

輕輕地撥開朝昌浩裂開獠牙撲過去的小妖,紅蓮在自己的周圍築起了火焰的障壁。

障壁燃燒起蒼白的火焰,把紅蓮和昌浩包圍在其中。裡面沒有一點熱氣和火焰。只是給襲擊兩人的妖怪還以顏色。

確保了昌浩的安全之後,紅蓮一個踉蹌,用手支撐著地面倒了下去。血啪噠啪噠地滴落。

昌浩大聲呼喊起來。

「紅蓮你這個笨蛋!竟然受了這麼重的傷……我應該怎樣向爺爺道歉才好啊!」紅蓮的目光柔和了下來。

「……不用在意。如果你死掉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昌浩顫抖著看向紅蓮。

這之前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如果你死了的話我會很難過,我不想讓你死掉。

我賦予你喊我名字的權利——

這些話語,在腦海裡復甦,鮮活地浮現出來。

面對啞口無言的昌浩,紅蓮繼續平靜地傾訴。

「……你要當上陰陽師。最厲害的,超越晴明的陰陽師。我怎麼可以讓你死在這種地方呢?」

沒錯,早就已經決定了。

昌浩不知道,晴明也不知道。但是,紅蓮在昌浩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凡是和晴明有血緣關係的人確實都擁有著不凡的實力。但是,全部都畏懼著紅蓮。表現出恐慌的樣子,大聲哭喊表達著自己的厭惡。

「要是紅蓮死了的話我也會很難過的!魔君不在我身邊的話,我會很寂寞的!而且……」

話一下子停下來了。怒氣和憤怒交織,腦子裡一片空白,昌浩什麼話都想不出來。

紅蓮笑了。沒錯,當時你沒有哭。

無論誰都恐懼著我騰蛇的氣息,害怕我的神氣,不允許我出現在他們眼前。

只有這個剛出生的小孩,筆直地盯著我、高興地笑著,把那小小的手掌朝我伸過來。

即使騰蛇隱身待在旁邊,也完全不感到害怕。長大到看到自己的時候,每當跟在晴明後面走、就要跌倒之時,他都會扶住騰蛇的腿,露出快樂的表情。

昌浩小時候的樣子,在紅蓮合上的眼瞼裡復甦了。昌浩不知道,騰蛇一直在他的身旁。救起就要掉落水池的他,在那以後也是在默默地守護在他身旁,注視著他的成長。

——給昌浩配上式神?那樣的話,我去吧。並不是晴明命令紅蓮的,而是紅蓮自己向晴明提出的。

無論是對魔怪,還是知道了紅蓮的真實身份,昌浩的態度也完全沒有改變。這種稀有的天性,紅蓮不想讓他失去光澤。

輕輕地呼吸著,紅蓮喘了口氣。雖說是神將,但也不是不死之身。如果實體受到傷害的話,還是會死的。

火焰的障壁開始搖曳。紅蓮動了動眼睛,望向外面。障壁外面的妖怪即使冒著激烈的火焰,也前仆後繼地把爪牙伸過來。

紅蓮站了起來準備迎擊,抓住他的手腕,昌浩屏住呼吸大叫。

「我一定會變成大陰陽師的,你要一直看著我呀!要是在這裡死掉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紅蓮微微張開眼睛,昌浩推開紅蓮,走上前去。

「不要跟我開玩笑了!異邦的妖怪,我是真的生氣了!」無數的妖怪發出了嘲笑。

胸口很痛。那刺痛感越來越嚴重。剛剛的招神術也許已經把大部分的力量都用光了吧。但是……

昌浩抽出符咒擺好陣勢。怎麼可以這麼容易就放棄?有志者事竟成!

「恩吧咋啦嘰呢……」

就在這時。

從天上飛來無數的光束,在一瞬間把層層疊疊的妖怪全都掃清了。

昌浩手持符咒,渾身僵硬。

有幾個人影正在輕而易舉地消滅那成群的妖怪。

那並不是人類。雖然外表和人類沒什麼差別,但渾身釋放著清凜的神族的氣息。

窮奇回頭看了看著突然出現的敵人,低聲威嚇著。

在幾個人影中,窮奇緊緊盯住其中一個青年,裂開了鋒利的牙齒。

「……是誰?」

昌浩看著那個青年,驚訝地小聲低吟。

年紀大概有20歲左右。整齊地穿著深色的狩衣,長長的頭髮綁在腦後。沒有戴上成年以後必須要戴的烏帽,和外表看上去的年齡不太相稱,讓人有種奇妙的感覺。

其他的人影跟隨著那個青年。就像守衛一樣站在他前面。

那是,式神?

青年從懷裡取出符咒,淺淺一笑。突然,靈力急速膨脹起來。

昌浩不自覺地往後退。竟然還有這樣厲害的人。他所知道的最厲害的人是晴明。而這個青年的實力在晴明之上。

「那個……是誰……」

沒有人回答。昌浩也並不指望有誰能回答上,他就那樣注視著青年的行動。

妖怪逐漸增多,把青年團團圍住,數量數之不盡。

像是要施行調服的法術,青年把符咒置於眼前,合上眼睛,開始吟唱咒文。式神們把接二連三靠近過來的妖怪消滅掉。但是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越過式神們的空隙,幾個妖怪向青年襲去。

「危險!」

昌浩立刻結印。走出紅蓮布下的障壁,昌浩大喊。

「嗯吉哩吉哩吧咋啦唔哈塔!」

襲擊青年的異形和圍在昌浩周圍的無數的妖怪一起被彈飛出去,在地上痛苦地打滾。

青年似乎吃了一驚,微微睜大了眼睛,什麼話都沒有說,微微地笑了一下。跟隨在他身邊的式神也意想不到似地瞥了昌浩一眼。

昌浩鬆了一口氣,無力地坐到了地上。

「昌浩!」

紅蓮緊張地喊了起來,昌浩馬上做出沒事的回應。

昌浩的法術使異形不能再靠近青年。擁有如此厲害的法術,無論是誰大概也不需要幫助了吧。但以昌浩的性格,他不能容忍自己只能袖手旁觀。

直直地盯著緊張起來的妖怪們,在昌浩的法術的守護下,青年發出了清澈響亮的聲音。

「——萬魔拱服!」

※ ※ ※ ※ ※

昌浩一時間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

茫然地向四周望去,四處都散落著無數因落雷而燒焦的屍體。

妖怪們爭先恐後地四處逃散,迫不及待地要逃到安全的地方。

那只可怕的怪物窮奇不甘心地怒視著青年,消失在黑暗之中。

剩下的,只有一片寂靜,還有在清凜的月光照射下的瓦礫的碎片。

紅蓮冷冷地,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青年。

青年來到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昌浩跟前,伸出手,輕輕地敲了敲他的頭。

奇怪?

等昌浩回過神來,青年正在那裡平和地笑著。

然後,他抽出符咒,口裡念著不知道什麼咒語。

符咒飛到紅蓮身邊,突然張開,把他全身包裹起來。

「紅蓮!」

昌浩飛快地跑過去一看,紅蓮身上的傷竟然全部消失了。

確認過後,昌浩鬆了一口氣。

「厲害……」

可怕。自己竟然不知道有這樣厲害的陰陽師存在!

雖然安倍晴明是當代首屈一指的陰陽師,但如果真有這麼年輕就擁有這麼厲害的力量的陰陽師存在,這個記錄恐怕要被改寫了吧。

風猛烈地吹著。

昌浩猛地轉過去頭來。

「不在……」

往四周環顧了一下,一點兒氣息也沒留下來。由此可見,他比想像的要更加厲害了。

慢慢地吐出氣息,昌浩才覺察到身上一點痛楚都沒有了。

是那個青年做的吧。真是了不起的實力。

「——昌浩,回去吧」

魔怪尖銳的聲音有點不高興。昌浩往下望著他。

渾身潔白纖細的魔怪正一臉不快地盯著地上的瓦礫。

雖然傷口已經痊癒,但果然還是有哪裡在痛吧。

無論怎樣,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兩手把魔怪捧起來,昌浩笑了。

「好,回去吧。」

※ ※ ※ ※ ※

回到安倍宅,已是東方發白的時候了。

雖然昌浩總是精神飽滿的,但因為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他拖著搖搖晃晃的身體,總算順利越過圍牆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魔君,你好好休息吧……魔君?」

魔君沒有跟在身邊。

昌浩覺得奇怪,走出房間一看,魔怪正一臉不高興地走在走廊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覺得事有蹺蹊,昌浩尾隨著魔君。只見他走進了晴明的房間。

「啊!魔君,等一下!這個時候爺爺還在睡覺……」

昌浩正在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辦,突然就聽到魔君充滿怒氣的聲音。

「晴明,你為什麼要幹這麼胡鬧的事情!」

昌浩渾身僵住了。

——什麼?

從板門的縫隙中戰戰兢兢地往裡窺視,魔怪對靠在案几上,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晴明大發雷霆。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正想回去的時候,一個從沒見過的女人向昌浩招了招手。從她身上發出的氣息,可以知道她並不是人類。

在晴明身邊的,這人大概也是式神、十二神將中的其中之一吧。

意識到自己被招進去,昌浩乖乖地走進了房間,晴明儼然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溫和地笑著。

「啊,是昌浩啊。剛才真是危險呢。所以我才每天都對你嘮叨說要好好修煉的呀。爺爺我並不是討厭你才說這樣的話的。只是,如果在那種場面只能犧牲自己而別無他法,爺爺要什麼時候才安心引退啊……」

「什麼?」

昌浩不自覺地反問,晴明沒有理會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我知道這樣做不好,但爺爺為了可愛的你,還是勉強地做了。」

「……你在說什麼?」

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昌浩皺著眉頭,但仍然保持著平常心,心平氣和地聽祖父說下去。

「爺爺,那是什麼意思?」

晴明用手中的扇指了指昌浩的後方。越過肩膀朝後面看去,昌浩突然在那裡僵住不動了。

那裡有五個人影。散發出清冽的神氣,那肯定不是人類。從溫和的到冷酷的,各種各樣的類型都有。而且,昌浩剛剛才和他們碰過面。

「……神將……?」

口裡低聲念叨著,眼睛慢慢看向晴明。

難道……

晴明靜靜地笑著,沒有回答。這時,魔怪發出了極度生氣的怒號。

「所以我說,為什麼要靈魂出竅?搞不好會傷害到本體,這樣就徹底完蛋了!」

「不會有那種事情啦。還有青龍和勾陣守在我身邊,不用擔心。」

「不是這個問題!你也要想一下你什麼年紀啊!」

魔怪的怒氣還沒有平息下來,發出了巨大的嚎叫。

昌浩無可奈何地按著額頭,決定先把收集到的情報整理好。

就是說,把昌浩他們從絕境中救下來的,是率領十二神將趕來的晴明。晴明把自己的靈魂從本體中脫離,來到他們所在的地方。

但是,外貌呢?無論怎麼看,那青年也只有二十歲左右。而現在坐在自己面前的祖父已經年過七十了。

注意到昌浩的視線,晴明故意歎了口氣。

「昌浩啊……」

挽著胳膊,這位看上去很疲勞的老人,用凝重的口吻說話了。

「爺爺我嘔心瀝血地要把所有的知識都傳授給你,原來那是不行的啊……」

「……啊……」

「真是可悲啊,那種程度的妖怪,竟然不能輕易收拾掉呢……」

昌浩突然說不出話來。不祥的預感像烏雲一樣在心中不斷地集結。

晴明用手指支著額頭,無力地垂下來。

「果然還是要再次重頭複習才行啊……從懂事之前起,你就『爺爺、爺爺』地喊,每天都跟在我後面跑,還笑得很高興呢,那時候還真是可愛啊~」

又來了。我要冷靜,不能輸給他!

彷彿沒有注意到拚命忍耐的昌浩,晴明旁若無人般地繼續說了下去。

「你還記得嗎?你說過長大時候要像爺爺一樣成為一個陰陽師的。但現在竟然弄得這麼狼狽,爺爺真的要哭出來了……」

一直憤慨無比的魔怪也安靜下來,冷眼旁觀昌浩和晴明的這場貌似風平浪靜的對戰。

「那些傢伙只是逃散了而已。仍然在什麼地方潛伏著。但是……就連那些妖怪也對付不了,這樣是無論如何也當不了最高的陰陽的啊……正因為我這個爺爺教導無方而打碎了你的夢想,爺爺我很傷心、很傷心啊……」

彭!終於突破了憤怒的臨界點。

「我明白了!我會把那些怪物打倒給你看的!沒錯!一定會打倒給你看的!」

高聲宣佈之後,昌浩站了起來。

「我要去睡了!晚安!」

昌浩憤怒不已,在走廊啪噠啪噠地大聲邁步,向房間走去。

內心竊喜,目送著昌浩離去,晴明不禁大笑起來。

「好了好了,那小子還是那樣容易對付啊。」

魔怪半瞇著眼睛瞄著內心欣喜的晴明。

「……晴明,你一定會被討厭的。」

「不用擔心不用擔心,即使這樣我還是一如既往地愛著昌浩呢。這全都是我愛情的表現~」

真是無敵。

魔怪無可奈何地歎息,晴明突然嚴肅起來,探出身子。

「紅蓮啊,你也要振作起來。你放下作為我的式神的任務,也無非是為了那樣嗎?」

被喚作紅蓮的魔怪一下子沉默了。

既然自己自願去當昌浩如煙海的護衛,那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會守護到底。但那並不等於要犧牲自己的性命。守護昌浩,此外,還要守護自己的生命。

晴明所說的,就是這件事。

魔怪甩了一下尾巴,向晴明行了個禮就離去了。

昌浩房間的拉門打開著。

「昌浩!」

幾本書朝急步走進房間的魔怪飛了過來,他立刻本能地呆立不動了。

室內是一片慘狀。

幾帳倒下,案幾翻轉、書籍凌亂、卷軸展開得滿地都是。剛剛從魔怪耳邊飛過的好像就是那《山海經》。

「可惡!!!!!!!!說什麼……說什麼『正因為我這個爺爺教導無方而打碎了價錢的夢想』啊!普通的陰陽師可以靈魂出竅,而且還能做出返老還童這種像妖怪一樣舉動嗎?」

確實是這樣。魔怪也暗自表示同意。

因為是晴明,所以才能成功。其他的陰陽師是沒可能做出來的。

把習字用的和紙揉成一團,昌浩繼續大發牢騷。

「那傢伙大概從一開始就在看了吧!既然全部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幹嘛不早點出現幫忙啊!那隻老狸貓!只是想在最精彩的地方登場吧!啊啊啊啊啊!!真令人生氣!」

也許是這樣吧。魔怪也贊同昌浩如煙海的說法。因為是晴明,所以他真的會這樣想的。而且……魔怪把頭微側思考起來。

自己自昌浩出生以來一直在注視著他的成長。雖然晴明確實是經常拿昌浩開玩笑,但也應該沒幹過什麼太過分的事情,導致昌浩要叫他「老狸貓」的啊……

「昌浩,你為什麼要把晴明看作是眼中釘啊?」

聽到魔怪的發問,昌浩放下手中正要扔出去的小桌子,一把回過頭來。

「這個問題問得好!那是在我五歲的夏天發生的事情,那時的我還是一個惹人憐愛的小孩子。」

當時,除了工作,晴明無論去哪都要帶上昌浩。昌浩也很樂意跟隨他出去。到那時為止,昌浩還是很喜歡晴明的。

「有一天,那老狸貓竟然在傍晚的時候把我扔到貴船神社去了!」

那時的昌浩真的很粘晴明,已經撒嬌得有點過分了。雖然晴明覺得很可愛,但這樣下去,昌浩只會變成一個嬌氣的貴族子弟。

難得擁有這麼優秀的才能,晴明決定這次要狠下心來,把昌浩丟在了傍晚的貴船神社,還把他結結實實地綁到了樹上。

又想起什麼不好的回憶了,昌浩的臉色變得鐵青。

「夜晚的貴船神社不是一般的恐怖啊!?一片漆黑,只是星星的亮光,除了蟲鳴就只剩下一片寂靜,而且還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當——當——』的響聲!」

我知道,魔怪在心裡點了點頭。聽著充滿著憎恨的敲打五寸釘的聲音,這個不知道恐懼為何物的嬌生慣養的小孩的確露出了一副像要哭的樣子。

紅蓮就在被丟棄的昌浩的身邊,為了不讓他遭遇真正的危險。晴明就是因為知道這點,所以才放心地扔下昌浩拂袖而去的。

「結果,爺爺在第二天的早上才回來。你猜他說了什麼!?『對不起對不起,因為突然有工作,不能回來接你。』而且還毫不在乎地笑著!那時我真的認為他是鬼!」

那件事情魔怪也知道。他沒有做聲,微微地點了點頭。

的確是有點粗暴的療法,而且似乎比預想的留下了還要深的傷痕。但畢竟對晴明的憎恨還沒有到深惡痛絕的地步,他的計劃也算是成功了吧。

從那以後,昌浩就好像和晴明反目了一樣。但是,這一切都早已被晴明預料到了,昌浩所走的路最終仍然處在晴明的掌握之中。

昌浩漸漸激動起來,語氣也變得不客氣了。

「無血無淚這個詞肯定是用來形容那隻老狸貓的!可惡!真惹人生氣——!」

但是,即使一直這樣大嚷大叫也是毫無結果,大概是時候制止了吧。想到這點,魔怪正準備開口。

「我說,昌浩,是時候……」

「而且,而且,真要幫忙的話,為什麼要等到紅蓮傷得體無完膚之後才肯出手啊!即使是神將,受了傷也是會痛的,也是會流血的!那隻老狸貓!冷血動物!」

一直在抱怨的昌浩,知道紅蓮負傷的真正原因。

因為自己還不成熟。正因為自己的不成熟,所以紅蓮才必須花那麼大的精力來保護自己。他還沒有使出一半的實力,就已經變得破爛不堪了。

晴明說得沒錯。錯的是半吊子的實力不足的自己。

自己很清楚這點。雖然很清楚,但是……

但是這份洶湧的怒氣應該發洩到哪裡才好?

「魔君!」

突然轉過頭來,昌浩嚇人地喊了起來。魔怪不自覺端正地直立起來,把右手舉到額頭前方。

「是!」

昌浩兩手緊緊握拳,不住地抖動,用響亮的聲音說到道。

「我要試著去做!我要親手把那些怪物全部打倒!所以,請你把力量借給我!」

面對昌浩突如其來的要打倒怪物的誓言,魔怪有些吃驚地眨了眨眼,隨即高興地點了點頭。

看到這情形,昌浩一把挑起簾子。

黎明的天空純淨地、明亮地擴展著。

啊,多麼清爽的破曉的天空啊!

但是,這種清爽也不能撫平昌浩的心。

他猛地仰天大叫。

「走著瞧吧,你這糟老頭子————!」

陰陽道的名門安倍家的末子,安倍昌浩,13歲。

像往常一樣被偉大的祖父耍了一頓後,仍不服輸地宣下了要打倒來自異邦的妖怪軍團的偉大的誓言。

這聲音縈繞在仍未從睡夢中醒來的京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第十章

只要看一眼這座數年來空無一人的宅邸,昌浩就知道了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了。

全家人被闖進來的強盜殺死了。

就連傭人也不放過。

日常用具上和地板上全是血跡,慘叫聲和喘息聲重重疊疊,最後傳來的是臨終前痛苦的喊叫。

尋求救援的微弱的呻吟,不久之後逐漸……逐漸地消失——

昌浩最討厭因人死而受污染的地方了。即使舉行過鎮魂儀式,在人心裡挖下的洞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填補的。

如果這裡還遺留著遊蕩的孤魂的話,我是撫慰不了他的呢。

有點失落地耷拉著肩膀,昌浩走進了房子的領地。

撥開高高的野草進入庭院,一所搖搖欲墜的房子馬上出現在眼前。

房子的正前方是一片沙地,寸草不生。走到這裡,昌浩環顧了一下四周。

整理好呼吸,昌浩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使發生什麼事也能馬上對應。

說不定又會像剛剛那樣突然受到襲擊呢。

即使是這樣,這裡還是太安靜了。

昌浩悄悄地吸了口氣。難道異邦的妖怪不在這裡?也許是在這之前就已經找到別的更好的地方搬走了吧……

但有什麼東西讓人耿耿於懷。

在頭腦的一角,即使平常不會注意的東西,現在也會突然在意起來,煽動著昌浩的焦躁感。

而且,心臟正激烈地跳動。

跟隨著那頻率,全身的血液都在疾走。

沉悶厚重的響聲在胸口不停地迴響。

昌浩差點就要單膝跪下了。在他腳邊的魔怪全身的毛也倒立起來,露出子鮮明的敵意。

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昌浩小聲地低吟。

「……魔君,有點奇怪……」

魔怪沒有回答。昌浩沒有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沒有蟲子的聲音。」

時值盛夏,在這野草叢生的地方,正常來說應該有很多蟲鳴的聲音才對。但現在卻一點也聽不到。

魔怪在喉嚨裡哼叫著。聲音變得低沉,用可怕的目光凝視著荒廢宅邸的深處。

在昌浩的身體裡像是有冰塊滑落。肌膚戰慄起來,連喉嚨也像被堵住一般不能做聲。

有什麼東西從眼前掠過。在他們面前吧嗒地落下,激起一陣水花。

昌浩的臉上也掛著水珠。

帶有腥味、嘀嗒嘀嗒地往下滑。用手背擦去一看,沾在上面的是顏色很深的東西。

眼睛看向這邊。

混濁的眼球從凹陷的眼窩裡突出,在半開的口裡可以稍稍窺見烏黑的舌頭。

頭上的四隻角全部都中途斷裂,原本雪白的身體被剛剛那烏黑的物質染成黑色,沒有一點影子。

最後的話語迅速在昌浩的耳邊甦醒了。

——要把這個身體進獻上去嗎?

不是昌浩,而是那燒得稀巴爛的身體。

那麼,到底要進獻給誰?

失去了四肢,像牛一樣的怪物的頭像在揣測著什麼一樣伸了過來。

肌肉開始變得僵硬。

明明知道不能往上看,但全身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完全不聽使喚。

就在那裡。

那裡,有什麼東西存在。

雖然這樣想,雖然很可能是事實,但是卻令人難以置信。

不能呼吸。心臟撲通撲通地響著,聲音大得有點刺耳。

——因為,完全沒能感覺到一點氣息。

魔怪的額頭上,燃起了殷紅殷紅的火焰。

突然,一股龐大的妖氣從宅邸的內部蜂擁而出,把這棟荒廢的建築物粉碎了。



*********



昌浩立刻用兩手把臉捂上。

一股可怕的暴風襲來,把房子的碎片刮起,朝昌浩攻擊過來。

割裂高高在上屋頂,樑柱的殘骸像散彈一般掉落。

還有,混雜其中的數不盡的氣息。只一擊就把這棟建築物破壞掉了。

不是蠻蠻,也不是驁氤,而是別的,遠遠比他們強大、更加恐怖的存在。

「魔君——」

就在昌浩發出慘叫的同時,鮮紅的火焰把落下來的碎片吞噬了。熱風把昌浩包圍起來,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盾牌守護著他。

感覺到輕拂過臉上的熱風,昌浩微微張開眼瞼,尋找著妖氣的走向。透過指尖,他看到了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怪物的身姿。

熱風把倒塌的房子的碎片全部刮跑,紅蓮露出了本來面目,金色的雙眼閃耀著光輝。

是異邦的怪物。

數不盡的數量的怪物,切斷了氣息、潛藏在這裡。而且,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普通的妖怪。

相比起來,以前打倒的大骷髏簡直就是一個初生的嬰兒。

昌浩在喉嚨裡喊了出來。

好可怕。

以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遇到這麼大群的妖怪。引起京城大騷動的百鬼夜行和這個相比,也只是等同兒戲。

但是……昌浩仔細地觀察了這妖怪的群體。

明明只是一群異形,卻奇妙地有著很好的統制。這樣的話,應該有負責統領一切的首領吧。

到底是哪個。

向不住抖動的腿發出號令,昌浩向前邁出了一步。在月光的照耀下只有影子的妖怪們,正用毫無表情的眼睛望著他們。

沒有敵意,也沒有殺意。

感覺到的是奇怪的空虛感,還有壓倒一切的脅迫感。

冷汗從後背滑落。

心臟像大鼓似的怦怦直跳,速度一點也沒有減緩的跡象。

邊保持距離,昌浩邊慢慢地移動視線,偵查四周的狀況。

但只看了一點點,就停了下來。

一個物體把小小的、像老鼠一樣的妖怪踐踏得一塌糊塗,用像冰一樣的眼神望著昌浩。

他的外表就像小牛一樣。

但和這之前遇到過的異形完全不同。感覺不到妖氣。覆蓋全身的毛像針一樣,像無機物似的眼睛呈現出月亮般的顏色。

蹄子用力地扎進後背,地上的蠻蠻完全變成了屍骨。沒有生氣的混濁的眼睛粘糊糊地望著昌浩。

漫不經心地踢著蠻蠻的骸骨,那異形慢吞吞地走上前來。

同時,無數的怪物一起上前,把昌浩他們團團圍住。

都到這種時候了,昌浩還考慮著這棟房子附近沒有人住吧這種亂七八糟的問題。

如果有誰在的話,就會把他連累進來了。

必須要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

因為,昌浩和紅蓮有過約定。

絕對不會犧牲任何人。而且,要當上最高的陰陽師。所以……

「……來得正好」

昌浩吃了一驚。

怪物的樣子改變了。

原來像小牛一樣的身體開始膨脹,全身有條紋浮現出來。

毛色金黑相間,在月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白金色的眼球像冰刃一樣散發著冷冷的光芒,嘴角可以窺見尖銳的獠牙,四肢帶著鋒利的爪子,背上展開著像大鷲一樣的翅膀。

就像一種昌浩曾經在畫上看到過的、被稱之為老虎的生物。

昌浩有點頭暈,一個踉蹌就要跌倒,被紅蓮一把抓住支撐著。

不能呼吸。光是妖氣就已經記自己全身發軟了。顫抖的手腳早就失去了知覺,明明自己已經使勁抓緊紅蓮了,但完全沒有實感。

昌浩從來沒有試過打從心底畏懼一個妖怪。因為不想被殺,所以害怕,因為不想就這樣死掉,所以才會畏懼。

但是,這個怪物和以前遇到的任何一個都要不同。

它的存在本來就和恐怖直接聯繫。在考慮想不想死這個問題之前,本能就已經告訴自己已經不行了。

從牛變化成老虎的妖怪小聲地嗤笑起來。

「……很害怕嗎?這也難怪……」

「住口!」

馬上做出回應,紅蓮的鬥氣上漲起來。

「你就是從西方遠渡重洋過來的妖怪?你到底想來幹什麼?」

妖怪抽動了一下,半瞇眼睛、露出獠牙。

「為了開創我們的容身之所……還有治癒這個傷口。」

仔細一看,在老虎的頭上有一塊像被挖掉似的凹陷部分。只有那只沒有皮毛,黑色的物體正一點一點地往裡滲。

治癒傷口。尋找容身之所。

紅蓮記起來了。他曾經讀過《山海經》。的確有一種長得像牛,有刺蝟一樣的毛,可以變化成老虎,而且還擁有大鷲的翅膀的妖怪。

——在封山的山頂上有一種怪獸。樣子像牛,毛像刺蝟,他的名字是……

紅蓮屏息靜氣。

「你是……窮奇……!?」

老虎沒有做聲,只是猙獰地冷笑。

那是西方的國家傳來的古代妖怪的名字。

因為是異國的事情,所以並不是特別有興趣,但因為長得像牛、擁有翅膀而又可以變成老虎的怪物實在是太奇怪了,所以覺得欽佩之餘就把這個名字放在記憶的角落裡了。

他還記得窮奇喜歡吃長頭髮的女孩。

對上號了。正因為如此,所以蠻蠻才會襲擊彰子啊。是長頭髮、靈力強的絕好的獵物。

彼方的妖怪居住的山就是說佔有許多山頂作為自己的領地。

而且,每個山頂都會有充當首領的大妖怪。

受傷的窮奇,被率領而來的無數異形。他們為什麼要漂洋過海,降臨到這異邦的土地上?

紅蓮用銳利的目光直直地盯著窮奇。

「……是和其他妖怪爭奪地盤,輸了吧……」

窮奇的眼裡蕩漾著怒氣。被說中了嗎?

紅蓮整理一下呼吸,看了看周圍的狀況。其他的妖怪根本不值得一提。但是和這麼多數量的妖怪對峙,我們確實處於下風。如果只有自己的話,總會有逃走的辦法,但現在昌浩也在。

必須守護昌浩!

紅蓮的右足稍稍往後退。就在這一瞬間,窮奇發出了沉重的咆哮聲。

「走開!」

紅蓮的火焰把幾匹怪物燒成灰燼。絲毫不理睬這些發出尖叫、瞬間化作灰燼的妖怪,紅蓮把手伸向昌浩。

「昌浩!」

但是,比紅蓮的手更快,一直像猴子一樣的,白色的怪物一把捉住昌浩,扔上了空中。

怪物們爭相恐後地跳上去,把昌浩當作皮球似的扔來扔去。

昌浩拚命地把身子捲成一團,在空中被拋了好幾個來回,最後被一隻長得像馬的妖怪銜住衣角帶到了地面。

因為衝擊,昌浩難以呼吸。眼睛也暈眩發花。

「……可……惡……」

發出一陣咳嗽,肺部也發出了異樣的聲音。鐵的生臭味湧鼻而來,從未感受過的刺痛刺激著胸部,完全使不上力氣。

現在的情況很糟糕啊。

昌浩稍微睜開眼睛,在異形的縫隙中尋找著紅蓮的身影。窮奇就在他旁邊,在他的後面,一團東西正在蠕動。

時而可以看到升起的炎蛇和爆發的熱氣。終於發現被無數的異形圍攻的炎蛇的身影了。

「……啊……」

昌浩不自覺地送了口氣。還活著,紅蓮還平安無事。

胸口很痛,即使只是淺淺的呼吸也會牽起劇烈的痛楚。窮奇把臉逼近過來,吐出的熱氣打在昌浩的臉上。

昌浩的身體突然往下掉。似乎是一直銜著他的異形把嘴鬆開了。摔了個四腳朝天,疼痛再次襲擊胸部,昌浩不禁發出一聲低吟。也許內臟已經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吧。

昌浩拚命地試著支撐起上身。這時,就像是要耍弄他似的,異形一把捉住昌浩的頭,往瓦礫上壓了過去。

受到突如其來的攻擊,昌浩就要暈迷過去了。怪物看得有趣,等待著昌浩的下一步行動。

昌浩在劇烈的疼痛中拚命地集中精神思考。

眼瞼很重。我就快不行了吧。會在這裡……被窮奇吃掉。

突然,鼻子聞到一股香氣。

——昌浩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陰陽師的。

影子的聲音在耳邊迴響,把香袋放在身邊實在是太好了。

看樣子,我是當不成陰陽師了。難得還和紅蓮作好了約定——沒錯……

「……紅蓮……」

睜開眼睛,把漂遠的思索拉回來,昌浩拚命地思考著。

有什麼,有什麼辦法嗎?引開窮奇的注意力,把其他異形的視線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讓紅蓮逃走的辦法。

紅蓮是爺爺的式神,不能讓他就這樣在這裡死掉。而且,爺爺肯定會想辦法解決的。即使我這個半吊子敵不過這妖怪,如果是稀世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話,一定可以——

周圍的這些異邦的妖怪們應該是很輕視昌浩和紅蓮才對。一定是認為我們沒有實力對付他們。

如果這樣的話,只要我把這些傢伙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這裡,就可以製造出讓紅蓮逃生的間隙了。

昌浩用有些不穩的右手開始結印。

只要一瞬就可以了。只要一瞬間就可以幫助到紅蓮。所以,並須傾盡全力。

「……希望……可以降伏……」

窮奇饒有趣味地看著開始吟誦咒文的昌浩。

不停地砍倒、燃燒、甩開如潮水般湧過來的妖怪,紅蓮拚命地掙扎著要突破重圍。

到底有多少異形湧到這個國家了呢?難以估計!

被牙齒咬、被爪子抓、紅蓮渾身到處都是傷痕。有一個傢伙抱著他的腿變成了石頭,還有一個傢伙貼到他背上,露出獠牙,像是要把他的皮撕下來一般。把纏在他手臂上的妖怪撕裂,把絞在他脖子上的妖怪燒成灰燼,紅蓮在掙扎著。

昌浩在哪裡。那個孩子到底在哪裡。

鮮紅色的鬥氣把異形全部彈飛,視線突然開闊起來。

找到了!窮奇正向他靠近,把他壓在瓦礫上。

可以動嗎?有受傷嗎?必須要去救他!在魔物的牙齒襲擊他之前——

突然,紅蓮不能呼吸了。睜大著眼睛難以置信地凝視著昌浩。

被異邦的妖怪團團圍住、被壓到瓦礫上的昌浩的嘴唇在動!從嘴裡吐出來的,是咒文!

不要!用那個身體使用法術根本就是自殺行為!陰陽咒術全部都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越是不成熟,消耗得就越厲害。

而且,那個印……那個是,召喚的——

這時候,傳來了昌浩的聲音。那是殊死一搏的,賭上性命的請求。

——快逃,我會為你作出逃生的空隙的。已經夠了,你可以回爺爺那裡了,紅蓮……

紅蓮愕然了。有什麼東西咬住了他的肩膀,輕而易舉地把肩膀上的肉撕了下來。紅蓮一聲大叫。

「走開!」

昌浩鼓足勇氣,不停地吟唱著咒文。

因為這是第一次使用這個咒術,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是,最壞的情況也應該能把妖怪的目光都集中到這裡來吧。

來吧,割裂黑暗的光之刀。把周圍染上白銀的顏色,雷之劍。

「走開!」

啊啊……紅蓮正在喊叫。其實我真得很喜歡那個聲音的,為什麼以前死也不肯說出來呢。

「……電灼光華。」

昌浩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氣力喊了出來。

「——急急如律令!」

一瞬間,一道劇烈的雷光伴隨著閃電從天而降,朝窮奇劈過來。異形們的眼前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被雷之刃貫穿,窮奇發出一陣慘叫。異邦的妖怪們被突如其來的事態弄得狼狽至極,把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昌浩和窮奇身上。

昌浩的視線也因為雷鳴而變得模糊不清。亮光透過眼瞼,形成了一片白花花的世界。

——就是現在!

昌浩微笑起來。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就是這一瞬間,空隙出現了。紅蓮知道昌浩吟誦的是什麼咒文。所以應該明白自己的意圖的。

這個間隙,一定可以逃跑了。

在閃光之中,被這白色的光芒所覆蓋的時間裡,昌浩聽到了窮奇狂怒的咆哮聲。是一種刺激著鼓膜,引起耳鳴般強勁、劇烈、厚重的怒號。

在白銀的光芒中,窮奇扭動著身軀,把打落在他身上的雷掃落了。雖然皮毛有一點點焦黑,但除此之外並沒有受到多少傷害。滿目瘡痍的昌浩使出的咒術果然還是不完整的啊。

怪物呼吸的節奏開始激烈起來。放出強烈的氣息、露出獠牙,呼吸打在自己的臉上。

「……你這個傢伙!!」

怒吼過後,只聽到窮奇牙齒扎上肉體的聲音,接著聞到了從撕裂的肌肉傳來的鮮血的腥味。

光芒一點一點地消失。

在白茫茫的視線裡,顏色慢慢地恢復了。沒有焦點的眼睛裡出現了一個綠色的影子,就在視線快完全恢復正常的時候,有什麼東西落到了昌浩的臉上。

是溫暖的,水珠。落到臉上的水珠沿著臉頰向下滑落。

緩緩張開眼睛的昌浩茫然地抬頭看向月亮。

不對,正確來說那不是月亮。那東西散發著月亮般金色的光輝,所以在一瞬間,昌浩便誤以為那就是月亮了。——沒錯,那是閃耀在額上的,金冠的顏色。

血啪噠啪噠地從肩膀上溢出來。為什麼?為什麼要咬得那麼深,已經可以看到肉了吧?

明明比自己要高得多,但因為正跪在地上,所以目光的高度是和自己完全一樣的。

紅蓮像是要把昌浩覆蓋似的,把雙手壓在瓦礫上,肩膀上的肉被窮奇咬去了一塊,但即使這樣,他仍舊是一動不動。

沒有理由的。窮奇的牙齒明明是衝著自己的喉嚨咬過來的。但現在為什麼咬在紅蓮身上了?

抓狂的窮奇在下一瞬間又用鋒利的爪子向紅蓮劃過去。又添加了新的傷口,紅色的霧氣四散。

紅蓮看著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昌浩,突然笑了起來。

看到這個笑容,昌浩的心臟突然變冷了。猛然發現一切都是現實,昌浩喊了起來。

「……你……你在幹什麼啊……!為什麼不逃啊!我好不容易……」

連從沒用過的召喚雷神的法術都使出來了,明明可以逃走的。

紅蓮沒有回答。他的背上、肩上、腹部,全都被妖怪啃噬得體無完膚。

輕輕地撥開朝昌浩裂開獠牙撲過去的小妖,紅蓮在自己的周圍築起了火焰的障壁。

障壁燃燒起蒼白的火焰,把紅蓮和昌浩包圍在其中。裡面沒有一點熱氣和火焰。只是給襲擊兩人的妖怪還以顏色。

確保了昌浩的安全之後,紅蓮一個踉蹌,用手支撐著地面倒了下去。血啪噠啪噠地滴落。

昌浩大聲呼喊起來。

「紅蓮你這個笨蛋!竟然受了這麼重的傷……我應該怎樣向爺爺道歉才好啊!」紅蓮的目光柔和了下來。

「……不用在意。如果你死掉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昌浩顫抖著看向紅蓮。

這之前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如果你死了的話我會很難過,我不想讓你死掉。

我賦予你喊我名字的權利——

這些話語,在腦海裡復甦,鮮活地浮現出來。

面對啞口無言的昌浩,紅蓮繼續平靜地傾訴。

「……你要當上陰陽師。最厲害的,超越晴明的陰陽師。我怎麼可以讓你死在這種地方呢?」

沒錯,早就已經決定了。

昌浩不知道,晴明也不知道。但是,紅蓮在昌浩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凡是和晴明有血緣關係的人確實都擁有著不凡的實力。但是,全部都畏懼著紅蓮。表現出恐慌的樣子,大聲哭喊表達著自己的厭惡。

「要是紅蓮死了的話我也會很難過的!魔君不在我身邊的話,我會很寂寞的!而且……」

話一下子停下來了。怒氣和憤怒交織,腦子裡一片空白,昌浩什麼話都想不出來。

紅蓮笑了。沒錯,當時你沒有哭。

無論誰都恐懼著我騰蛇的氣息,害怕我的神氣,不允許我出現在他們眼前。

只有這個剛出生的小孩,筆直地盯著我、高興地笑著,把那小小的手掌朝我伸過來。

即使騰蛇隱身待在旁邊,也完全不感到害怕。長大到看到自己的時候,每當跟在晴明後面走、就要跌倒之時,他都會扶住騰蛇的腿,露出快樂的表情。

昌浩小時候的樣子,在紅蓮合上的眼瞼裡復甦了。昌浩不知道,騰蛇一直在他的身旁。救起就要掉落水池的他,在那以後也是在默默地守護在他身旁,注視著他的成長。

——給昌浩配上式神?那樣的話,我去吧。並不是晴明命令紅蓮的,而是紅蓮自己向晴明提出的。

無論是對魔怪,還是知道了紅蓮的真實身份,昌浩的態度也完全沒有改變。這種稀有的天性,紅蓮不想讓他失去光澤。

輕輕地呼吸著,紅蓮喘了口氣。雖說是神將,但也不是不死之身。如果實體受到傷害的話,還是會死的。

火焰的障壁開始搖曳。紅蓮動了動眼睛,望向外面。障壁外面的妖怪即使冒著激烈的火焰,也前仆後繼地把爪牙伸過來。

紅蓮站了起來準備迎擊,抓住他的手腕,昌浩屏住呼吸大叫。

「我一定會變成大陰陽師的,你要一直看著我呀!要是在這裡死掉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紅蓮微微張開眼睛,昌浩推開紅蓮,走上前去。

「不要跟我開玩笑了!異邦的妖怪,我是真的生氣了!」無數的妖怪發出了嘲笑。

胸口很痛。那刺痛感越來越嚴重。剛剛的招神術也許已經把大部分的力量都用光了吧。但是……

昌浩抽出符咒擺好陣勢。怎麼可以這麼容易就放棄?有志者事竟成!

「恩吧咋啦嘰呢……」

就在這時。

從天上飛來無數的光束,在一瞬間把層層疊疊的妖怪全都掃清了。

昌浩手持符咒,渾身僵硬。

有幾個人影正在輕而易舉地消滅那成群的妖怪。

那並不是人類。雖然外表和人類沒什麼差別,但渾身釋放著清凜的神族的氣息。

窮奇回頭看了看著突然出現的敵人,低聲威嚇著。

在幾個人影中,窮奇緊緊盯住其中一個青年,裂開了鋒利的牙齒。

「……是誰?」

昌浩看著那個青年,驚訝地小聲低吟。

年紀大概有20歲左右。整齊地穿著深色的狩衣,長長的頭髮綁在腦後。沒有戴上成年以後必須要戴的烏帽,和外表看上去的年齡不太相稱,讓人有種奇妙的感覺。

其他的人影跟隨著那個青年。就像守衛一樣站在他前面。

那是,式神?

青年從懷裡取出符咒,淺淺一笑。突然,靈力急速膨脹起來。

昌浩不自覺地往後退。竟然還有這樣厲害的人。他所知道的最厲害的人是晴明。而這個青年的實力在晴明之上。

「那個……是誰……」

沒有人回答。昌浩也並不指望有誰能回答上,他就那樣注視著青年的行動。

妖怪逐漸增多,把青年團團圍住,數量數之不盡。

像是要施行調服的法術,青年把符咒置於眼前,合上眼睛,開始吟唱咒文。式神們把接二連三靠近過來的妖怪消滅掉。但是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越過式神們的空隙,幾個妖怪向青年襲去。

「危險!」

昌浩立刻結印。走出紅蓮布下的障壁,昌浩大喊。

「嗯吉哩吉哩吧咋啦唔哈塔!」

襲擊青年的異形和圍在昌浩周圍的無數的妖怪一起被彈飛出去,在地上痛苦地打滾。

青年似乎吃了一驚,微微睜大了眼睛,什麼話都沒有說,微微地笑了一下。跟隨在他身邊的式神也意想不到似地瞥了昌浩一眼。

昌浩鬆了一口氣,無力地坐到了地上。

「昌浩!」

紅蓮緊張地喊了起來,昌浩馬上做出沒事的回應。

昌浩的法術使異形不能再靠近青年。擁有如此厲害的法術,無論是誰大概也不需要幫助了吧。但以昌浩的性格,他不能容忍自己只能袖手旁觀。

直直地盯著緊張起來的妖怪們,在昌浩的法術的守護下,青年發出了清澈響亮的聲音。

「——萬魔拱服!」

※ ※ ※ ※ ※

昌浩一時間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

茫然地向四周望去,四處都散落著無數因落雷而燒焦的屍體。

妖怪們爭先恐後地四處逃散,迫不及待地要逃到安全的地方。

那只可怕的怪物窮奇不甘心地怒視著青年,消失在黑暗之中。

剩下的,只有一片寂靜,還有在清凜的月光照射下的瓦礫的碎片。

紅蓮冷冷地,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青年。

青年來到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昌浩跟前,伸出手,輕輕地敲了敲他的頭。

奇怪?

等昌浩回過神來,青年正在那裡平和地笑著。

然後,他抽出符咒,口裡念著不知道什麼咒語。

符咒飛到紅蓮身邊,突然張開,把他全身包裹起來。

「紅蓮!」

昌浩飛快地跑過去一看,紅蓮身上的傷竟然全部消失了。

確認過後,昌浩鬆了一口氣。

「厲害……」

可怕。自己竟然不知道有這樣厲害的陰陽師存在!

雖然安倍晴明是當代首屈一指的陰陽師,但如果真有這麼年輕就擁有這麼厲害的力量的陰陽師存在,這個記錄恐怕要被改寫了吧。

風猛烈地吹著。

昌浩猛地轉過去頭來。

「不在……」

往四周環顧了一下,一點兒氣息也沒留下來。由此可見,他比想像的要更加厲害了。

慢慢地吐出氣息,昌浩才覺察到身上一點痛楚都沒有了。

是那個青年做的吧。真是了不起的實力。

「——昌浩,回去吧」

魔怪尖銳的聲音有點不高興。昌浩往下望著他。

渾身潔白纖細的魔怪正一臉不快地盯著地上的瓦礫。

雖然傷口已經痊癒,但果然還是有哪裡在痛吧。

無論怎樣,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兩手把魔怪捧起來,昌浩笑了。

「好,回去吧。」

※ ※ ※ ※ ※

回到安倍宅,已是東方發白的時候了。

雖然昌浩總是精神飽滿的,但因為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他拖著搖搖晃晃的身體,總算順利越過圍牆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魔君,你好好休息吧……魔君?」

魔君沒有跟在身邊。

昌浩覺得奇怪,走出房間一看,魔怪正一臉不高興地走在走廊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覺得事有蹺蹊,昌浩尾隨著魔君。只見他走進了晴明的房間。

「啊!魔君,等一下!這個時候爺爺還在睡覺……」

昌浩正在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辦,突然就聽到魔君充滿怒氣的聲音。

「晴明,你為什麼要幹這麼胡鬧的事情!」

昌浩渾身僵住了。

——什麼?

從板門的縫隙中戰戰兢兢地往裡窺視,魔怪對靠在案几上,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晴明大發雷霆。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正想回去的時候,一個從沒見過的女人向昌浩招了招手。從她身上發出的氣息,可以知道她並不是人類。

在晴明身邊的,這人大概也是式神、十二神將中的其中之一吧。

意識到自己被招進去,昌浩乖乖地走進了房間,晴明儼然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溫和地笑著。

「啊,是昌浩啊。剛才真是危險呢。所以我才每天都對你嘮叨說要好好修煉的呀。爺爺我並不是討厭你才說這樣的話的。只是,如果在那種場面只能犧牲自己而別無他法,爺爺要什麼時候才安心引退啊……」

「什麼?」

昌浩不自覺地反問,晴明沒有理會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我知道這樣做不好,但爺爺為了可愛的你,還是勉強地做了。」

「……你在說什麼?」

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昌浩皺著眉頭,但仍然保持著平常心,心平氣和地聽祖父說下去。

「爺爺,那是什麼意思?」

晴明用手中的扇指了指昌浩的後方。越過肩膀朝後面看去,昌浩突然在那裡僵住不動了。

那裡有五個人影。散發出清冽的神氣,那肯定不是人類。從溫和的到冷酷的,各種各樣的類型都有。而且,昌浩剛剛才和他們碰過面。

「……神將……?」

口裡低聲念叨著,眼睛慢慢看向晴明。

難道……

晴明靜靜地笑著,沒有回答。這時,魔怪發出了極度生氣的怒號。

「所以我說,為什麼要靈魂出竅?搞不好會傷害到本體,這樣就徹底完蛋了!」

「不會有那種事情啦。還有青龍和勾陣守在我身邊,不用擔心。」

「不是這個問題!你也要想一下你什麼年紀啊!」

魔怪的怒氣還沒有平息下來,發出了巨大的嚎叫。

昌浩無可奈何地按著額頭,決定先把收集到的情報整理好。

就是說,把昌浩他們從絕境中救下來的,是率領十二神將趕來的晴明。晴明把自己的靈魂從本體中脫離,來到他們所在的地方。

但是,外貌呢?無論怎麼看,那青年也只有二十歲左右。而現在坐在自己面前的祖父已經年過七十了。

注意到昌浩的視線,晴明故意歎了口氣。

「昌浩啊……」

挽著胳膊,這位看上去很疲勞的老人,用凝重的口吻說話了。

「爺爺我嘔心瀝血地要把所有的知識都傳授給你,原來那是不行的啊……」

「……啊……」

「真是可悲啊,那種程度的妖怪,竟然不能輕易收拾掉呢……」

昌浩突然說不出話來。不祥的預感像烏雲一樣在心中不斷地集結。

晴明用手指支著額頭,無力地垂下來。

「果然還是要再次重頭複習才行啊……從懂事之前起,你就『爺爺、爺爺』地喊,每天都跟在我後面跑,還笑得很高興呢,那時候還真是可愛啊~」

又來了。我要冷靜,不能輸給他!

彷彿沒有注意到拚命忍耐的昌浩,晴明旁若無人般地繼續說了下去。

「你還記得嗎?你說過長大時候要像爺爺一樣成為一個陰陽師的。但現在竟然弄得這麼狼狽,爺爺真的要哭出來了……」

一直憤慨無比的魔怪也安靜下來,冷眼旁觀昌浩和晴明的這場貌似風平浪靜的對戰。

「那些傢伙只是逃散了而已。仍然在什麼地方潛伏著。但是……就連那些妖怪也對付不了,這樣是無論如何也當不了最高的陰陽的啊……正因為我這個爺爺教導無方而打碎了你的夢想,爺爺我很傷心、很傷心啊……」

彭!終於突破了憤怒的臨界點。

「我明白了!我會把那些怪物打倒給你看的!沒錯!一定會打倒給你看的!」

高聲宣佈之後,昌浩站了起來。

「我要去睡了!晚安!」

昌浩憤怒不已,在走廊啪噠啪噠地大聲邁步,向房間走去。

內心竊喜,目送著昌浩離去,晴明不禁大笑起來。

「好了好了,那小子還是那樣容易對付啊。」

魔怪半瞇著眼睛瞄著內心欣喜的晴明。

「……晴明,你一定會被討厭的。」

「不用擔心不用擔心,即使這樣我還是一如既往地愛著昌浩呢。這全都是我愛情的表現~」

真是無敵。

魔怪無可奈何地歎息,晴明突然嚴肅起來,探出身子。

「紅蓮啊,你也要振作起來。你放下作為我的式神的任務,也無非是為了那樣嗎?」

被喚作紅蓮的魔怪一下子沉默了。

既然自己自願去當昌浩如煙海的護衛,那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會守護到底。但那並不等於要犧牲自己的性命。守護昌浩,此外,還要守護自己的生命。

晴明所說的,就是這件事。

魔怪甩了一下尾巴,向晴明行了個禮就離去了。

昌浩房間的拉門打開著。

「昌浩!」

幾本書朝急步走進房間的魔怪飛了過來,他立刻本能地呆立不動了。

室內是一片慘狀。

幾帳倒下,案幾翻轉、書籍凌亂、卷軸展開得滿地都是。剛剛從魔怪耳邊飛過的好像就是那《山海經》。

「可惡!!!!!!!!說什麼……說什麼『正因為我這個爺爺教導無方而打碎了價錢的夢想』啊!普通的陰陽師可以靈魂出竅,而且還能做出返老還童這種像妖怪一樣舉動嗎?」

確實是這樣。魔怪也暗自表示同意。

因為是晴明,所以才能成功。其他的陰陽師是沒可能做出來的。

把習字用的和紙揉成一團,昌浩繼續大發牢騷。

「那傢伙大概從一開始就在看了吧!既然全部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幹嘛不早點出現幫忙啊!那隻老狸貓!只是想在最精彩的地方登場吧!啊啊啊啊啊!!真令人生氣!」

也許是這樣吧。魔怪也贊同昌浩如煙海的說法。因為是晴明,所以他真的會這樣想的。而且……魔怪把頭微側思考起來。

自己自昌浩出生以來一直在注視著他的成長。雖然晴明確實是經常拿昌浩開玩笑,但也應該沒幹過什麼太過分的事情,導致昌浩要叫他「老狸貓」的啊……

「昌浩,你為什麼要把晴明看作是眼中釘啊?」

聽到魔怪的發問,昌浩放下手中正要扔出去的小桌子,一把回過頭來。

「這個問題問得好!那是在我五歲的夏天發生的事情,那時的我還是一個惹人憐愛的小孩子。」

當時,除了工作,晴明無論去哪都要帶上昌浩。昌浩也很樂意跟隨他出去。到那時為止,昌浩還是很喜歡晴明的。

「有一天,那老狸貓竟然在傍晚的時候把我扔到貴船神社去了!」

那時的昌浩真的很粘晴明,已經撒嬌得有點過分了。雖然晴明覺得很可愛,但這樣下去,昌浩只會變成一個嬌氣的貴族子弟。

難得擁有這麼優秀的才能,晴明決定這次要狠下心來,把昌浩丟在了傍晚的貴船神社,還把他結結實實地綁到了樹上。

又想起什麼不好的回憶了,昌浩的臉色變得鐵青。

「夜晚的貴船神社不是一般的恐怖啊!?一片漆黑,只是星星的亮光,除了蟲鳴就只剩下一片寂靜,而且還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當——當——』的響聲!」

我知道,魔怪在心裡點了點頭。聽著充滿著憎恨的敲打五寸釘的聲音,這個不知道恐懼為何物的嬌生慣養的小孩的確露出了一副像要哭的樣子。

紅蓮就在被丟棄的昌浩的身邊,為了不讓他遭遇真正的危險。晴明就是因為知道這點,所以才放心地扔下昌浩拂袖而去的。

「結果,爺爺在第二天的早上才回來。你猜他說了什麼!?『對不起對不起,因為突然有工作,不能回來接你。』而且還毫不在乎地笑著!那時我真的認為他是鬼!」

那件事情魔怪也知道。他沒有做聲,微微地點了點頭。

的確是有點粗暴的療法,而且似乎比預想的留下了還要深的傷痕。但畢竟對晴明的憎恨還沒有到深惡痛絕的地步,他的計劃也算是成功了吧。

從那以後,昌浩就好像和晴明反目了一樣。但是,這一切都早已被晴明預料到了,昌浩所走的路最終仍然處在晴明的掌握之中。

昌浩漸漸激動起來,語氣也變得不客氣了。

「無血無淚這個詞肯定是用來形容那隻老狸貓的!可惡!真惹人生氣——!」

但是,即使一直這樣大嚷大叫也是毫無結果,大概是時候制止了吧。想到這點,魔怪正準備開口。

「我說,昌浩,是時候……」

「而且,而且,真要幫忙的話,為什麼要等到紅蓮傷得體無完膚之後才肯出手啊!即使是神將,受了傷也是會痛的,也是會流血的!那隻老狸貓!冷血動物!」

一直在抱怨的昌浩,知道紅蓮負傷的真正原因。

因為自己還不成熟。正因為自己的不成熟,所以紅蓮才必須花那麼大的精力來保護自己。他還沒有使出一半的實力,就已經變得破爛不堪了。

晴明說得沒錯。錯的是半吊子的實力不足的自己。

自己很清楚這點。雖然很清楚,但是……

但是這份洶湧的怒氣應該發洩到哪裡才好?

「魔君!」

突然轉過頭來,昌浩嚇人地喊了起來。魔怪不自覺端正地直立起來,把右手舉到額頭前方。

「是!」

昌浩兩手緊緊握拳,不住地抖動,用響亮的聲音說到道。

「我要試著去做!我要親手把那些怪物全部打倒!所以,請你把力量借給我!」

面對昌浩突如其來的要打倒怪物的誓言,魔怪有些吃驚地眨了眨眼,隨即高興地點了點頭。

看到這情形,昌浩一把挑起簾子。

黎明的天空純淨地、明亮地擴展著。

啊,多麼清爽的破曉的天空啊!

但是,這種清爽也不能撫平昌浩的心。

他猛地仰天大叫。

「走著瞧吧,你這糟老頭子————!」

陰陽道的名門安倍家的末子,安倍昌浩,13歲。

像往常一樣被偉大的祖父耍了一頓後,仍不服輸地宣下了要打倒來自異邦的妖怪軍團的偉大的誓言。

這聲音縈繞在仍未從睡夢中醒來的京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第九章

今晚的月亮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這樣說來,陰陽寮裡的誰似乎曾經說過,最近將會舉行滿月之宴。

宴會因為這個月內裡起火的事情而中止了,也許會等待時機以另一種方式來重新舉辦吧。

自戴冠儀式以來還不滿一個月。但是,已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了。

昌浩和魔怪一起,沿著西洞院大路向南走去。

馬不停蹄地前進的過程中,有一件事情讓魔怪吃了一驚。他額上的紋樣在加深。

「……是來自異國的化生啊。確實是不能預測呢。」

「原來連魔君也會有不知道的事情啊。不知道是誰曾經誇下海口說自己非常長壽、知識淵博十分偉大的呢?」

向著不懷好意地調侃自己的昌浩,魔怪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

「即使非常長壽知識淵博,也不可能知道異國的事情吧!我雖然是自出生以來就在這個國家逍遙自在地生活了好幾百年,但可是一步也沒踏出過日本呢!」

「魔君,這樣不行,你一定要有進取心啊!不學習未知的東西,只抱有單一的知識的話,這些知識就會漸漸變得乖僻,最後連性格也會變得乖戾,會被人討厭的哦!」

昌浩對自己的話頻頻點頭。

所以,他沒有發覺到,魔怪臉上那一瞬而逝的痛苦的表情。

但是,那種表情隨即消失,魔怪用他往常那輕鬆散漫的語氣回答了。

「也有這種情況。雖然有進取心,但如果不成長的話就什麼意義都沒有啦,晴明的孫子。」

昌浩捏緊了拳頭,做出就要向魔怪踢去的姿勢。

「不要叫我孫子!好了好了,我是萬分悠閒舒適地,就像烏龜一樣地接受爺爺的教育的!」

魔怪用難以置信的樣子望著一口氣說完的昌浩,平靜地開口說話了。

「……你要說的是被裝到瓶子裡的水吧。」

「什麼?」

被冷靜地指出錯誤,昌浩瞪大了眼睛。

「瓶子?是指這種瓶子嗎?不是那種有甲殼的烏龜嗎?」

昌浩恍然大悟,目瞪口呆地抱著頭。

「啊——我一直都以為是那種有甲殼的烏龜的!啊,原來是這樣啊,就像移動瓶子裡的水一樣這句話,就相當於水到渠成的意思吧。原來如此!真是意外的發現~」

魔怪看到如此輕易就接受了這種說法的昌浩,簡直無力得就快要沉到地上去了。

昌浩時不時會說些很滑稽,不對,是很有趣的東西呢。

「……喂喂,你給我振作一點啊,晴明的孫子。」

沒有感覺到一點緊張感,難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嗎?

但是,瞥了一眼昌浩,魔怪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雖然努力地擺出開朗的樣子,用輕快的語氣不停地說話,但從昌浩眼睛裡讀出的是滿眼的認真。

為了在漆黑中能看清楚,他對自己施下了法術。為了在黑暗中開闊自己的視野,為了能像白天一樣自由行動。

昌浩突然停下腳步,魔怪也跟著停了下來。

是東三條的府邸。昌浩他們離開安倍宅的時候是亥時半刻過一點,僕人們都已經入睡了吧。

感覺不到異常情況。昌浩鬆了一口氣。自從那次以來,這裡似乎再也沒有出現過不穩的狀況了。

圍繞著單衣的,是彰子送的香袋所遺留的香氣。因為怕出門會弄不見,所以昌浩把它放在家裡了。還被看到那種情形的魔怪狠狠地取笑了一番。

昌浩小心謹慎地環顧四周。

朱雀大路把京城分成兩部分,位於東側的是左京。雖然昌浩和道長居住的左京非常繁榮,但西側的右京則是一片荒涼。

完全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只是,平安初期的時候姑且不說,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裡也逐漸變得荒涼、寂寞。

正因為如此,所以右京裡有很多廢棄的房子。

也住著很多苦於貧困、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平民。貴族們是絕少踏足右京的。

在東三條宅的周圍,矗立著很多華麗的宅第。這附近應該沒有可以供怪物當巢穴的房子吧。

最近的是哪裡呢?

「……這之前那個大骷髏所在地方的附近怎麼樣?從朱雀大路走入一點點,並不會太遠。」

思考著魔怪的話,昌浩轉過身來。

「沒錯呢。總之先去看看吧。」

沿著二條大路往西走。

因為途中會經過大內裡,所以他們盡量躲藏在黑暗中悄行而過。被發現問起緣由的話,又會變得很麻煩了。

從大內裡前面穿過,一到達右京,馬上就變得一片寂靜。即使到處聳立著建築物,但莫名其妙地飄蕩著一種荒涼的感覺,完全感不到有人類在這裡生活的氣息。

這裡當然會有人住。

下級的官員中也有很多人是住在右京的,但這裡每年都在衰落。

魔怪的耳朵突然抽動了一下。停下腳步環顧四周,他眨了眨眼,開口說話了。

「……該怎麼辦呢。」

昌浩慢慢地扭過頭來。

「要進去的話就趕快了,反正對方也不會親自過來找我們!」

面前恰好矗立著一間荒廢的宅第。昌浩和魔怪越過倒塌的圍牆,踏進了裡面的土地。

因為月亮的照射,再加上使用了法術,所以昌浩輕而易舉地就可以看清楚這房子到底荒蕪到了什麼地步。

恐怕就連白天也會覺得有一點毛骨悚然吧。膽小怕事的人絕對無法靠近的。

昌浩一點也不在意,走進了到處鋪滿灰塵的房子裡。跟在他後面的魔怪被飛舞起來的灰塵嗆到,大大地打了一個噴嚏。

「啊……嘁!啊……嘁……」

緊接著是一陣咳嗽,昌浩終於看不下去,把魔怪捧了起來。

「你還好吧?」

「沒事,就是鼻子有點癢。」

用前足輕輕擦了擦鼻子,又是一連串的輕咳。魔怪邊抽吸著鼻子,邊眨著眼睛。

視線集中在了他們的身上。

數不清的視線。

雖然並沒有帶著強烈的敵意,但明顯對他們充滿著濃厚的興趣。

因為他們切斷了自己的氣息,所以為了不被發現,都悄悄地躲在一旁觀察,這點真的很可愛呢。

昌浩似乎也發覺了,不動聲色地察看了一下周圍的情況。

不久,一股微弱的妖氣從天井落下。

「上面?」

昌浩反射性地抬頭往上面看,幾百道光一起朝他射來。

天井的樑上,柱子的影子裡,一直隱藏著身姿的妖怪們都現身了,直直地低頭盯著他們兩人。

並不是那種擁有名字的高級妖怪。只是在這裡棲息、像小孩一樣大小的小妖。

看到這個見到自己的正體也毫不動容地回望著他們的小孩,妖怪們都非常吃驚,面面相覷。不久,一隻妖怪睜大著眼睛低聲說起話來。

「……是孫子……」

昌浩微微地皺了一下收養。對著突然感到極度不愉快的昌浩,魔怪「算了算了」地極力安撫。

就連這裡也是一樣嗎?就連這種微不足道地雜鬼也把我叫做「晴明的孫子」啊!

沒有注意到昌浩一臉不快的樣子,妖怪們七嘴八舌地嚷了起來。

「是孫子,是孫子!」

「我知道,這傢伙是晴明的孫子!」

「就是他打倒了大骷髏呢。」

「什麼?打倒那個東西?真是了不起呢。」 

妖怪們一個接著一個嘩嘩地湧到了地板上。

有的骨架很大,但手腳很短、有的嘴巴很尖、有的眼睛特別大。

還有毛全倒立起來的,樣子長得像黃鼠狼的,種類多得數也數不清。

多餘的日常生活用品也許是已經被盜賊或者拾荒者一掃面空了吧。

在這既沒有傢具、也沒有地板的房子裡,妖怪越來越多,就像是長年積聚在這裡灰塵一樣。

昌浩被妖怪們團團圍住,用好奇的目光審視著。

「這就是晴明的孫子啊?」

「聽說只有十三歲?帶冠儀式舉行得真晚呢。」

「打倒大骷髏的時候情況是怎麼樣的?那傢伙很可怕吧。」

「孫子啊孫子,晴明那傢伙原來還有這麼小的孫子啊?」

「即使現在把那傢伙歸在化生、妖怪一類的也沒什麼問題了吧。」

「雖然是人類,但是外表完全沒有變化呢。

「好像還跟著一隻奇怪的東西。」

「雖然只是小孩,但畢竟是安倍家的人呢。也算得上是擁有式神的人啊。」

「這只是出身不同吧,偶欠也會碰到那些沒有實力、卻貫上陰陽師的名號洋洋得意的傢伙呢。」

就像是沒有聽到妖怪們七嘴八舌的胡言亂語,昌浩悄悄地在魔怪的耳邊說話了。

「魔君,你不要氣得現出本來面目了哦!」

「唉,對這些傢伙,即使露出本來的面目也毫無辦法呢……哇!」



魔怪微微張了張眼睛。然後慌忙從昌浩的手裡逃開。

「魔君!——哇!」

朝著嚇了一跳的昌浩妖怪們都從天井跳落下來了。因為並不是太重,所以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被大量的妖怪壓擠著,昌浩渾身都動彈不得。

「啊,果然沒什麼本事呢。」

「這樣沒問題吧,真擔心你的將來啊。」

壓著的頭髮被輕輕地撩起,任憑他們胡言亂語的昌浩撥開壓在他鼻子上的手,埋怨似地瞪著逃開的魔怪。

「魔君,你竟然逃走了。」

「原諒我,因為我自己是最寶貴的。」

朝著被許多妖怪當成玩具一樣玩弄的昌浩雙手合十,低頭行了個禮後,魔怪捉住了附近的一隻妖怪。

「喂,你最近有沒有看到過一隻以前從沒見過的妖怪?」

整個場面的氣氛全都凝結起來。前一刻明明還那麼嘈雜,現在卻突然鴉雀無聲。

妖怪們靜靜地凝視著魔怪。有的還在不住顫抖。

「------好重。你們給我適可而止!快走開!」

這個時候,就只有昌浩精神飽滿地抱怨著。

但因為妖怪們都害怕得僵在那裡一動不動,所以魔怪迫於無奈,只好親自伸出援手,把昌浩從妖怪的山裡挖掘出來。

把衣服上的灰塵拂去,昌浩向四面環視了一周。

從妖怪們膽怯的樣子看來,昌浩確信,他們絕對知道蠻蠻的存在!

「是老鼠身體、烏龜腦袋、叫聲像狗一樣的怪物。你們知道在哪裡嗎?」

聽到問話,妖怪們一起開口說了起來。但因為各自說的東西都不同,他們聽得一塌糊塗。

「等一下!總之,從邊上開始按順序說吧。」

聽到魔怪的話,妖怪們互相看了幾眼,說起悄悄話來。

過了一會兒,就有三隻妖怪作為代表站了上前。

「我不知道那個妖怪,但我看過像牛一樣的。在羅生門那裡,有很多同伴都被他幹掉了。」

「啊?我反倒不知道那個。就是你們說的那個怪物,把我們的同伴追入你們非常重視的建築物,給予致命的一擊的。」

昌浩倒吸了一口冷氣。引起內裡火災的果然是那隻小小的妖怪啊。

這個國家的妖怪絕對不弱。現在,有很多的家畜和人類受到襲擊,失去性命。

現在,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妖怪,只是非常弱小的部類。

還有更恐怖的妖怪存在。以前昌浩打倒的第一隻蚯蚓怪,光是嘴巴也有八尺,可以吞下一頭牛了。

一直安靜地聽著同伴們的證詞,最後一隻妖怪把眼睛瞪得圓圓的開始插話了。

「什麼?不對啊。還有更可怕的妖怪存在。」

「什麼?」

昌浩和魔怪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還有比那個鶩和蠻蠻更可怕的怪物存在?

其他的妖怪似乎都不知道的樣子。都七嘴八舌地說它撒謊,我們不知道有這樣的東西。

那個妖怪渾身顫抖,像快要哭出來似的說話了。

「是真的啊!因為實在是太可怕了!體形巨大、身體上有一道道的斑紋,背上還有翅膀."

-----就在這時.

"很有趣的話嘛------"

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潑下來一樣。昌浩和魔怪立刻看向後面。

在滿地鋪滿荒草的院子裡,有一隻蠻蠻的身影。

在月光照射下的蠻蠻,比想像中要纖細。體形雖然比小型犬還要小,但他體內潛藏的妖氣,是之前的大骷髏所不能比擬的。

那股瘴氣把蠻蠻的身姿隱藏起來的同時,也把那股妖氣遮斷了。

不能被他們的外表迷惑!不看破本質對付他們的話,會被捉住空隙殺掉的。

蠻蠻發出一聲嗤笑,用後足蹬地跳了起來。纖小的身體一下子飛舞了起來。

一瞬間,在昌浩的耳邊響起了像笛子一樣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臉頰上出現了一道紅色的劃痕。血往下滴落。痛楚也隨之襲來。

接著聽到一陣淒厲的悲鳴聲。

被這聲音所牽扯,昌浩回過頭來,頓時全身都僵著不能動彈了。

很多妖怪被攔腰劈成了兩半,地上倒了一片。餘下的妖怪像四面八方四散逃命。

朝那裡瞥了一眼,蠻蠻伸出舌頭添起了沾在爪尖上的血跡。

昌浩極力向不聽使喚的身體發號施令,讓自己重新站直起來。

魔怪一反常態變得緊張起來,發出低聲的吼叫,威嚇蠻蠻.

他額上的紋樣也發出了淡淡的光芒.

蠻蠻再次跳躍起來.

集中精神注視著蠻蠻的昌浩突然放低了身體.頭上響起了一陣飛快前進特有的聲音.

一根頭髮被切斷,飄落了下來.若是再遲一步,大概頭部也會被撕裂吧.

耳邊再次響起慘叫,徑直刺向昌浩的耳膜.

十幾個妖怪被蠻蠻擊中,無力地倒下了.

"不要殺死他們!這些傢伙都是沒有害人之心的.沒有理由要讓你消滅掉!"

看到這樣喊叫出來的昌浩,蠻蠻像是意想不到似的瞪大了眼睛.

"真是奇怪的話------只要被我們盯上了就只會有這樣的下場,這只是早晚的問題------"

"住嘴!我是不會讓你得逞的!"

昌浩發出一聲怒吼,雙手結印。

從西方襲來的妖怪。

陰陽道本來就是由從異國傳來的道教、日本遠古流傳下來的神道教和密教混合而生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適用的。

蠻蠻露出獠牙。昌浩叫了起來。

「嗯罕得嗎噠啦,啊波卡加呢嗦咯嗦哇卡!」

蠻蠻好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一下子彈開了。

一個轉身跳起來,老鼠的身軀快速地跑過來。

在他的前面,站著白色的嬌小的魔怪。

「走開!」

蠻蠻露出獠牙,同時爆發出龐大的妖氣。

房子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到處都聽到龜裂的聲音,木屑也凌亂地紛紛掉落。

就像是被蠻蠻的聲音擊中一般,妖怪們都縮成一團蹲了下來。

怪物像是把妖怪們看做是石頭一樣,一邊前進以便把他們踏平、踢飛。魔怪斜著身子靜靜地看著他。

「不能讓你再放肆了!」

留下這句話,魔怪額上刻著的紋樣燃起了鮮紅的顏色。

白色的毛倒立起來,全身迸發著緋紅色的鬥氣。

熱氣掀起一陣風,化作利刃向蠻蠻襲去。

響器一股厚重的聲音,蠻蠻的背上出現了幾道裂痕,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幾秒後鮮血隨即噴了出來。

月光照射不到。所以,它的鮮血有如塗漆般烏黑、粘稠。

蠻蠻仍舊奮力站起來,朝昌浩撲去。

一隻妖怪為了阻止他,被撞飛了出去。昌浩發出一聲悲鳴。

「傻瓜!」

妖怪碰上樑柱、隨即滾到了地上。

看到地上一動不動的妖怪,昌浩按住胸口壓抑住心中的悲傷。

不能就這樣、就這樣輕易地死去。

人類是可以和他們共存的。

只要人類不踏足他們的領域,只要他們不威脅到人類的生存,大家互相保有自己領地、互相分享白天和黑夜,平靜、安穩地生活就好了。

怎麼能讓異國的妖怪破壞這種關係!

從懷裡取出符咒,放在眼前,昌浩閉上了眼睛。

蠻蠻再次跳了起來。魔怪上前迎擊,隨後落到了地上。

「萬魔拱服,急急如律令!」

一陣不同與風的波動湧起來,伴隨著轟隆的聲音,襲向蠻蠻的全身。

就像是看不見的雷光貫穿著妖怪的全身,把放出的妖氣全淨化了。

「成功了!」

雖然昌浩是如此確信。

「------真是不知死活的傢伙------!」

深沉的殺意化作無形的槍,向昌浩刺過去。昌浩屏住呼吸,不禁後退了一步。

蠻蠻扭動著身軀,突然,束縛著全身的靈氣的牢籠四散而去。

昌浩一臉茫然地望著這來自異邦的怪物。

蠻蠻隱隱地笑著,直直地望向昌浩,突然轉過身來。滴下來的血積聚在地板上,到處飄蕩著噁心的臭氣。

這小小的怪物雖然身負重傷,但像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追的話,應該可以找出妖怪的大本營吧。但是------

昌浩沒有追過去,而是跑向了跌倒在地的妖怪。

就是剛剛阻擋蠻蠻進攻的鹵莽的傢伙。就是這傢伙說看到了「更加可怕的怪物」的吧。

「喂,你不要死啊!快醒醒!」

用盡最大的力氣去搖晃,妖怪發出一絲呻吟,睜開了眼睛。太好了,只是昏了過去而已。

因為蠻蠻的氣息小時了。剛剛逃走的妖怪們也慢慢地回來了。

他們仍然是膽怯地逐步靠近自己的夥伴。

「------那傢伙,也去過其他夥伴的巢穴。」

妖怪不住地顫抖,一副就要哭出來的樣子繼續說了下去。

「被接二連三地狙擊,我們已經沒有地方可逃了。請你幫助我們打敗那傢伙吧!」

妖怪們是抱著殊死的決心的。昌浩清楚地知道這點。

但是,事情的發展方向似乎有什麼弄錯了吧,魔怪冷靜地思考。

至今為止,有哪個陰陽師曾接受過妖怪的委託要去驅除妖怪的嗎?


「------似乎還沒有呢------」

在一個人自言自語的魔怪旁邊,昌浩似乎已經辭窮,無法對應了。

他大概也在想同一個問題吧。

一點兒也不把二人的沉沒放在心上,妖怪們七嘴八舌地嚷了起來。

「請把我們和平的生活帶回來吧!」

「把那種自由自在的妖怪的生活重新帶到我們手上!」

「這樣下去,晚上就不能到處遊蕩了!」

「拜託了,陰陽師!」

最後的一句是一絲不亂的大合唱。

稍稍收拾一下心情,昌浩開始反駁。

「等一下!我還只是見習的啊!你們首先應該自己想想辦法吧!」

之後,妖怪們又不約而同地齊聲說道。

「因為我們很弱啊!」

「你不要太囂張啊!」

乾脆利落地回應。妖怪們一起抬頭仰望著昌浩。

「小氣!小氣!這沒什麼不好的啊,你是陰陽師吧?」

「我剛剛不是說過我只是見習的嗎?」

「即使是見習,以前的晴明也很厲害啊!」

有點生氣了。

昌浩兩眼發直。魔怪一臉無辜地眨著眼睛。

「沒錯。你可是晴明的孫子啊!」

魔怪確實聽到了昌浩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拜託了,晴明的孫子!」

昌浩終於忍無可忍,大聲地吼了出來。

「不要叫我孫子!!」

昌浩叉著腿站立,像演戲一樣聳著肩膀張開兩手。

「爺爺是爺爺,我是我,不要把我們兩個混為一談!已經說了好多遍了!雖然很不甘心,但我還只是個見習的陰陽師!」

「沒有人規定見習的就不能退魔除妖吧?」

「沒有!」

「那不就沒問題了?太好了!」

「------呃。」

面對終於走進圈套的昌浩,妖怪們大聲歡呼。

昌浩目瞪口呆。

「------不是吧」

「傻瓜!欺騙人、把人類引入圈套不正式這些傢伙的專長嗎?真沒辦法------你可要振作啊,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

大聲向有點無奈的魔怪提出控訴,昌浩鼓著一肚子怨氣,卻又毫無辦法。

但無論怎樣,還是很在意剛剛所說的「更加可怕的傢伙」。

昌浩捉住目擊的妖怪問了起來。

「你說你見過了?在哪裡?」

妖怪思考了好一陣子,突然拍了一下手,似乎是終於想起來的樣子。

「就在右京那所荒廢的、非常巨大的房子裡。」

受到妖怪們的夾道歡送,昌浩和魔怪朝著目的地的宅邸進發。

雖然大家都是精神飽滿的樣子,但看到接近半數的同伴在自己的面前被殺掉,也許他們心正在哭泣吧。

但長好的這一猜測輕而易舉地就被魔怪打破了。

「不是,大概是因為他們覺得你可以打敗那些怪物吧,妖怪都是薄情的生物。」

「------原來如此------」

月亮逐漸西沉。

因為怪物都是趁著夜色行動的,不加快腳步的話可能就會給他們逃走了。

等天一亮,它們又會躲藏起來,切斷氣息,把所有的妖氣都埋藏在身體深處,絕對不會留下一點蛛絲馬跡的吧。

土生土長的異形姑且不論,但對方是異邦的怪物。最好還是趕緊過去。

沿著二條大路向西方跑去。妖怪剛剛所說的房子,是一所已經空置了好幾年,早以不知道主人是誰的荒廢了的大宅。

以前也許有其它妖怪在那裡棲息,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異邦的妖怪就在那裡定居下來了,原來住的妖怪恐怕早就被收拾掉了吧。就像剛剛的妖怪一樣,被無辜地殺害了。

昌浩捏緊了拳頭。

以陰陽師為職業,經常有很多機會接觸人以外的怪物。工作上接觸的怪物一般都是對人類有害的,所以多說無用,馬上就會收拾掉,但其實還是有很多善良的妖怪的。

就像在昌浩身邊的這只魔君。

雖然無意維護妖怪們,但是異邦的怪物確實給內裡造成傷害了。

據《山海經》記載,驁氤還會吃人。

如果還有其他存在的話,也許會給京城帶來災難。

所以,昌浩決定要把異邦的怪物驅除掉。

第八章

抱著《山海經》的昌浩運氣很好地在陰陽寮的一角遇到了父親吉昌。

吉昌正坐在書桌前書寫符咒。他所使用的正是昌浩研磨的墨汁。

「哎呀,還沒有回去嗎?」

除了吉昌,還有其他好幾位貴人在書寫符咒。

因為近日將會舉行由晴明主持的、防解火災的祭典,所以現在正在加急準備著。

太陽早已下山了。大內裡和安倍宅相距並不遠,只是,現在也應該是時候離開了。

吉昌自己也快要離開了吧。桌面上的白紙所剩無幾了,用漂亮的文字書寫而成的紙條工工整整地擺在旁邊。

「那本書怎麼樣了?」

看到抱著幾十冊書籍的兒子,吉昌非常吃驚。

昌浩一再向他懇求。

「父親,我想求你一件事。我想靜下心來慢慢把這本書讀完,今天可以讓我守夜值班嗎?」

「守夜?」

面對不解的吉昌,昌浩用力地點了點頭。

「沒錯,因為這個不能拿回去吧。」

昌浩伸出手,取了一冊昌浩抱在懷裡的書。端詳著封面,他開口了。

「……我記得我們家裡有的……」

昌浩和魔怪頭腦刷地變得一片空白。

「……什麼?」

「有嗎?」

前面的是昌浩,後面的是魔怪的發言。

吉昌點了點頭,把書放回昌浩手中。

「好像是在父親那裡。父親還是陰陽生的時候,就拜託賀茂忠行大人把書帶回來後讓他全部抄寫下來的。」

聽說晴明很受師傅忠行的疼愛。忠行很早就發現到了晴明所擁有的天資,所以把自己的所有本領毫無保留地都傳授給他了。

正因為如此,這種本來不能外借的貴重書籍,晴明才能把它拿回家吧。

抱著書籍的昌浩沉默地看著魔怪。魔怪側著腦袋、皺著眉頭、拚命地回憶。

不久,魔怪面露難色,把耳朵上下晃動。

「原來這樣啊?----啊--啊?那就是說,那傢伙有一個時期都把全部精力傾注在抄寫貴重的書籍和卷軸上了吧?」

印象有點模糊,但確實隱隱約約有過這件事情。

因為手腕已經快承受不住開始發痛了,昌浩把《山海經》放到了地上。

「如果家裡真有的話,我非常想看呢,現在可以馬上拿出來嗎?」

吉昌挽著手臂思考。

「應該是放在了某個地方的,到底是哪裡呢……是在父親那裡嗎?還是塞在塗籠裡了……?因為不是在我那裡呢。」

在安倍宅的塗籠裡,保管著大量的書籍和卷軸。為了不讓濕氣和蟲子損壞書籍,所以每逢通風良好的季節都會拿出來晾曬一次,讓它保持乾燥,此外還會焚燒艾蒿驅除蟲子。

昌浩放在自己房間的書籍,大多數都是從那個塗籠裡發掘出來的,還有其他少數的幾冊,是吉昌和成親送給他的。

「如果有的話也應該會在塗籠裡吧?如果爺爺把書放在自己房間的話……」

如果真是這樣,情況會更麻煩。

在晴明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堆放著很多奇奇怪怪的書籍。

那裡既有晴明自己記錄的關於陰陽學的書籍,也有歷史記載之類的書。

雖然確實能學到很多東西,但要從那裡把書發掘出來,的確是一件很大的工程。

吉昌溫柔地否定了昌浩的擔心。

「沒有,我在不久前陰乾的時候見到過。應該是放在塗籠裡的。」

原來如此。

上一次陰乾的時候是進入夏天之前的事情,那就是說確實是在塗籠裡了吧。

那個時候昌浩如煙海雖然也有去幫忙,但因為沒可能把數量那麼龐大的書籍逐一看清楚,所以並沒有注意到《山海經》這本書。

昌浩再一次抱起放在了地上的《山海經》。

「那麼我要把這些書放回原位了。」

「就這樣辦吧。我還有一段時間才能回去,你先回去就行了。」

「是。那我們走吧,魔君。」

喊了一聲,昌浩就往前邁步了。就在這個時候,寫好了符咒的貴人們突然離開了座位。

這裡已經沒有其他人了,魔怪一直盯著吉昌。空氣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吉昌啊,你對這場火災有什麼看法?」

即使外表是小小的魔怪,但它的本性仍然是那掌控著驚恐性狀的煉獄的神將。

正因為吉昌把它的本性看得透徹,所以發言時的用詞也顯得小心謹慎。

「大概是妖怪放的鬼火之類的吧。……但至於為什麼這些妖怪要入侵內裡,為什麼要放火,這點……」

「不知道嗎?……果然,預言和占卜還是吉平比較擅長呢。算了,和晴明相比起來,你們兩個還差得遠了。」

吉昌一陣苦笑。這只魔怪在自己出生以前就開始侍奉晴明瞭。

「被您這樣說,還真是有點刺耳呢。……不知騰蛇大人對此有何高見?」

「我對預言和占卜都是門外漢呢。那件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是……」

魔怪頓了一下,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你的兒子憑借本能似乎覺察到什麼東西了。雖然本人似乎並不是有意這樣做的。……真不愧是被稱為晴明的孫子的人呢。」

吉昌有一點感吃驚。魔怪斜倚著身子凝視著晴明的次子。

「你也是,吉平也是,雖然現在都已經有點出息了……無奈,你們根本全都是膽小鬼。」

安倍晴明被傳說是由狐狸的母親所生下的。

幼年的他,即使和異形對峙也不會慌亂,面對捲土重來的妖怪也絲毫不為所動,無論是什麼東西也不會對他產生影響。

「嬰兒就只有本能了吧。……不過,這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完全理解魔怪想要表達的言外之意,吉昌完全不在意似的回答了。

「也許是這樣呢。因為已經是嬰兒時期的事情了,所以記得不太清楚……」

「當然。如果還記得的話就與怪物無異了。安倍家的孩子是怪物的話我可不喜歡。」

打從心底討厭魔怪的表情,吉昌無法繼續保持笑容了。

「狸貓的子孫就是妖怪嗎?那也有它的可靠性呢。」

就在這時,昌浩回來了。一把揪住魔怪的脖子提了起來。

「嗚哇!」

把像貓一樣吊著的魔怪提到和自己眼睛等高的位置,昌浩抬起了眼梢。

「魔君,你幹嘛不跟著我過來!我自己一個人很難把木門打開啊!」

因為恰好經過的陰陽生幫忙把門打開,所以事情已經順利完成了,現在的昌浩正是下意識地回過頭來要尋找魔怪。

「你真重呢!」

「對不起對不起,我和吉昌談得正歡呢。」

突然放開這滿不在乎地露出若無其事和笑容的魔怪,那白色的身體就乾脆利落地落到地面上了。

「昌浩,突然放手是違反規則的啊!」

完全無視魔怪的抗議,昌浩望向吉昌。

「父親,這樣是不行的啊。如果一味迎合魔君的話,就連自己的想法也會慢慢變得輕浮呢!」

吉昌交替望了望魔怪和昌浩。

直到剛剛為止,魔怪還散發著難以言喻的緊張感。但昌浩出現以後,那種感覺完全消失了。

--今年初春,晴明說要把十二神將中的騰蛇安置到昌浩身邊時,吉昌實際上是反對的。

作為晴明式神的神將的性狀,他知道得非常清楚。神將一共有十二位,一半屬陽性,另一半屬陰性。

正因為如此,所以他才會反對。其他的神將姑且不說,為什麼偏偏是最讓人忌諱的騰蛇呢?掌管斗訟的白虎、掌管豐收的天一、掌管慶賀的六合,無論哪個都沒問題,但為什麼是那個凶將騰蛇呢?

直到現在,吉昌才能正常地和騰蛇交往。

但是,小時候的他對騰蛇是感到異常恐懼的。

據說還是嬰兒的時候,只要那跟隨在晴明身邊的氣息一靠近,他就會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剛剛魔怪說的「嬰兒就只有本能了」這句話,就是這個意思。

本能地感受到恐慌和畏懼,然後本能地害怕和嫌惡。

在陷入沉思的吉昌面前,魔怪像是要破壞他的心情一樣把嘴噘了起來。

「昌浩,你說我輕浮是什麼意思,讓人不能置之不理呢!」

「就如字面上所說的意思,魔君你最好要有一點自覺啊!」

身為對手的昌浩一點也沒有客氣,毫無餘地地反駁了。

昌浩對騰蛇沒有一點的隔閡。無論是僅僅以為他只是普通的魔怪的時候,還是知道他的本來面目是十二神將騰蛇的時候,都沒有改變。

直到幾天前,吉昌還不知道騰蛇是以怎樣的方式跟在昌浩身邊的。

當魔怪的身形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時,他確實嚇了一大跳。

這就是騰蛇?

根本沒可能!面對突然的事態,他真的難以置信。

為什麼是騰蛇?晴明沒有回答,只是笑著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真不愧是被稱為晴明的孫子的人。

回想起魔怪的話,吉昌淺淺地笑了。

自從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無論是作為兄長的吉平還是自己,從來沒有被騰蛇稱呼過作「晴明的兒子」。他也絕對不會稱呼兄長的孩子,還有自己的其他孩子為「晴明的孫子」。

「自覺?就是那個東西嗎?像書籍、硯台之類的形狀的東西?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那個不是自覺而是四角了!你連這些詞語都忘記了嗎?魔君!」

「不要叫我魔君!」

騰蛇只會把那個稱呼用在昌浩身上。「晴明的孫子」。

總之就是這樣一回事啦。

吉昌一陣苦笑,拍了拍手,拉回兩人的注意力。

「好了,是時候回去了。你們不是還有事情要做的嗎?」

昌浩幡然醒悟,中斷了舌戰,抓著魔怪的腋下一把抱起,緊接著站了起來。

「那我們回去了。」

「路上小心。」

「是!」

目送著快步離去的兒子的背影,吉昌歎了口氣,又再次提起了毛筆。

※ ※ ※ ※ ※

昌浩用盡全力快步走回安倍宅,草草地應對了出來迎接的母親的問候,回自己房間脫下烏帽,換上便服,就把自己關閉在塗籠裡了。

準備了好幾個燭台把塗籠照亮,昌浩開始搜索《山海經》。

「哼,山越高我越想爬上山頂!直到找到為止,我是不會輸的!」

撥了撥紮在後面的頭髮,兩手緊握拳頭,昌浩高聲宣佈。魔怪不斷地拉著他衣服的下擺。

「我知道你意志很堅定,但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魔君,有什麼事情了?」

魔怪的耳朵上下晃動。

「這些在你腳邊堆起的小山,全部都是《山海經》。」

「什麼?」

昌浩嚇了一跳。把燭台拿過來一照,果然正如魔怪所言,全部都是《山海經》。

「哇,真省了我不少工夫。這一定是對我平日行為端正的回報吧!」

發出一陣歡呼,昌浩抱起《山海經》高高興興地走出了塗籠。望著昌浩的背影,魔怪思考了起來。

太過輕而易舉了!

仔細地觀察四周,還殘留著晴明使用的式神的氣息。原來如此,似乎是事先替我們找出來的。

這就是說,昌浩花好幾天才摸索出來的預測,晴明早就已經測算到了。

但是從他沒有出手干涉這點看來,大概是想讓昌浩按自己的意思做下去吧。

「那就是說,我只要按自己的想法行動就好了?」

那樣的話,晴明,從現在開始,我就要脫離你式神的立場了。

那樣可以嗎?

晴明應該可以聽到的,但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魔怪把這個認定為是,追隨著昌浩,把塗籠落在了身後。

幾根蠟燭微微地照亮著空無一人的塗籠。

突然,蠟燭的火焰熄滅,被打開的木門也無聲無息地關上了。

隱藏在黑暗中、屏蔽著自己氣息的什麼東西在悄無聲息地移動。

一直來到府邸的深處,消失在晴明的房間裡。

*******************

昌浩和稍稍來遲的魔怪一起分工合作,各自和《山海經》奮鬥著。

漢文並不是障礙。

但因為出現了大量固有的地名和名稱,所以判別的工作遇到了一點麻煩。

因為是晴明的手抄本,所以並沒有描繪怪物的姿態。文字的表達是唯一的線索。

幸運的是,兩個人都直接和那怪物碰過面了。

那頭外表像牛,擁有四隻角的白色怪物。

如果昌浩的夢境是可信的話,還有那只入侵東三條宅的像老鼠一樣的妖怪。

為了看得更清楚,平常只用一個燭台的,現在準備了五個,緊緊地追逐著紙面。

這都是為昌浩所準備的,魔怪不需要光芒。

就這樣翻了一陣,魔怪突然喊了起來。

「那不是這個嗎?」

「啊?哪個?」

昌浩像是要覆在魔怪上面一樣,追尋著記載的文字。接著他開口把那段文字讀了出來。

「……形狀與牛相似,身白色,有四隻角,體毛像蓑衣一樣展開……就是這個!」

就是昨晚遇到的那頭像牛一樣的怪物,絕對不會有錯。寒氣突然沿著脊髓往上升。

「名字叫作驁……讀不出來,我不認得這個漢字。是驁氤嗎?……這傢伙……會吃人!」

昌浩低聲讀出後,魔怪就這樣把書頁繼續往後翻下去。

老鼠的身體,烏龜的頭,叫聲像狗。究竟出現在昌浩夢中的這隻怪物是不是真正存在?

魔怪在邊看記載的同時,還念念不忘昌浩對驁氤這個詞的讀法,拚命地思考,覺得這也不對那也不對。

「啊!」

突然,魔怪使勁地把頭抬了起來。不幸的是,昌浩的臉正忘著另一個方向,一點也沒有注意到。

「咚」一聲巨響,昌浩向後倒去,魔怪則跌倒在地上。

「啊,啊嘎嘎嘎!」

眼睛直冒金星。用手按著重重地挨了一下的臉頰和受到巨大衝擊而發暈的腦袋,昌浩一時間跌倒在地爬不起來。

另一方面,魔怪也用兩手抱著發出華麗的巨響的頭部,連聲音也發不出來,手腳亂蹬地在地上翻滾。

「……痛痛痛痛……好痛……」

眼裡含著淚花,兩人總算重新站起來,把視線投向了剛剛魔怪發現的頁面。

「這裡……」

魔怪用一隻手捂著腦袋,另一隻手指向書上的一行字。額上紅色紋樣顯示出了不自然的血紅色,是因為剛剛撞到的緣故嗎?

想著這些,昌浩把他明亮的眼睛眨了又眨,抽著鼻子繼續讀了下去。

「嗯……?注入流向北方的河流。水中有一種叫蠻蠻的生物,外形是……」

昌浩的聲音低沉而又帶點緊迫感。

「……它的外形是老鼠的身體,鱉的腦袋,聲音如狗吠一般……」

絕對沒有錯!

魔怪抬頭望向昌浩。感覺到他的視線,昌浩點了點頭。

--從哪裡有什麼東西走了過來。那是不速之客。

從遙遠的西方越過重洋,遠遠超乎想像的怪物出現了。

昌浩緊緊地抿著嘴唇,無言地站了起來。然後開始準備施放咒法時使用的符咒和手背套。

「昌浩?」

「必須去搜尋。那隻怪物……那只蠻蠻。放任不管的話,事情會變得很嚴重的。」

難以言喻的焦躁感從昌浩的後背壓了上來。

那些怪物確實說過,把昌浩,還有左大臣的公主進獻的話。

那麼,到底要進獻給「什麼東西」?

胸口凝結著一塊冰冷的疙瘩,連出口都被堵塞了。昌浩知道這塊疙瘩的本來面目。

這就是,不安。全都是預測,看不見真實。自己的預測是正確的嗎?如果是的話,到底有「什麼東西」存在著?

本能地警告著自己。不僅僅只有那些。一定還有其他東西。

「……要怎麼去找呢?京城可是很大的啊,可以一個不漏地全找出來嗎?」

昌浩轉過身來面對著魔怪。

「去捕捉聚集在那裡的化生。他們應該也能感覺到才對,一定是隱藏了自己的氣息躲起來了。我們去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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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2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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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個狐仙大人13

2008年7月1日 星期二

2008年6月23日 星期一

第七章

昌浩和恢復了魔怪姿態的紅蓮在天快要亮的時候回到了安倍宅。
經過一番討論,決定總之先用式盤重新占卜一下當前的形勢。得到的結果似乎顯示下次的百鬼夜行會恢復正常,他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百鬼夜行是否正常暫且不說,但絕對要比處理昨晚遇到的怪物要來得輕鬆。
「你準備怎麼應付?」
被魔怪這樣問道,昌浩立刻兩手叉腰堂堂地回答。
「那當然是要邊晃動符咒和數珠,邊有禮貌地詢問。」
「……那不是恐嚇嗎……」
「是詢問!」
魔怪一臉有異議的樣子死死地盯著昌浩,然後夾雜著歎息,低聲傾訴了起來。
「……我有時候會想,你果然是晴明的孫子呢。這種地方,實在是太像了。」
聽到意想不到的話,昌浩不解地啊地哼了一聲。
「其實,他的心眼也並不是那麼壞的。」
魔怪淡然地繼續說道。
「會那麼想的大概就只有你了。」
「啊……」
這次輪到昌浩擺出一幅不可言喻的表情。
就在這個時候,魔怪像是忍耐不住似的笑了出來。
直直地向下盯著捧腹大笑的魔怪,昌浩納悶地半瞇著眼睛。
「……你好像很高興嘛,魔君。」
魔怪砰砰地敲著地板。因為笑得太厲害了,聲音也逐漸微弱,在地上咕嚕咕嚕地滾來滾去。
「真好呢,我最喜歡你這一點了。」
「那真是謝謝了。」
「算了算了~」
拍了拍鬧彆扭的昌浩的背脊,魔怪仍從喉嚨中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魔怪,你笑得太過火了!」
昌浩的眼神非常冷淡。
乾咳了一下,魔怪重新端正了姿態。
「那麼,昨天的事情要告訴晴明嗎?」
「……即使不告訴他,他也已經知道了吧。因為是爺爺,所以可以用千里眼看透一切吧。」
昌浩擺出一幅不愉快的樣子。根據以往的經驗,無論自己是偷偷地溜出去還是光明正大地出去,晴明總是可以清楚地把握他的動向,所以即使現在去報告也是白費力氣吧。
反正自己不是那個野蠻的怪物的對手,要紅蓮出手相助這些事情都已經知道了,他一定會飄然地笑著說「你沒能自己一個人擊退怪物呢」吧。
真不愧是孫子,真瞭解晴明的性格!魔怪一邊想,一邊無言地眺望著遠方。
昌浩已經準備好了六壬式盤。
那個怪物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而且,還說要把我進獻,那個進獻的對象究竟是誰呢?即使是通宵沒合眼,剛剛舉行完戴冠儀式剛天始供職的新人也是不能休息的。這是世上不變的常理。
但是,身份一旦變得尊貴,就可以輕易通過齋戒、觸穢等理由自由掌控進宮的時間。本來齋戒這種東西即使持續長達半個月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於那些覺得非常疲倦、不想進宮了的貴族來說,經常以「齋戒」為借口,在府邸裡閉門不出。
「那些人動不動就把自己關在家裡呢……」
「但那對他們出人頭地一點影響也沒有啊,上流貴族真是好呢~」
「不,恰恰相反。正因為沒有希望出人頭地,所以才會因為厭世而躲在家裡吧。」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吧,也許這就是被出世這條道路拒之門外的邊緣人的下場吧。這樣說來,躍然自己很忙,但也始終擁有自己要幹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樹立了自己對將來的目標,也許這樣反而更好呢。
剛開始供職就能明白到這點的昌浩,邊揉磁卡惺忪的睡眼邊努力地研墨。
幹這些雜事並不是一件苦差。昌浩認為,無論是什麼事情,始終都會有身居下位的人,而且他自小從父親和祖父那裡也是接受這樣的教育。
「本來,不付出努力就想獲得成功,這種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吧。反倒是受到欺凌的人更容易激起鬥心振作起來吧。可以說是年輕時的努力終於有回報了呢……」
怎麼說才好呢,今天的魔怪似乎格外多話。平常昌浩工作的時候,即使他跟在旁邊也會老老實實地待著,不打擾昌浩的。
揉著惺忪的睡眼瞥了瞥魔怪,昌浩歎了口氣抱怨開了。
「你今天話還真多呢。」
聽到這句話,魔怪馬上用後足直立,雙手叉腰。
「我是怕你太悶打瞌睡而已!快感謝我吧!」
咚……
「咚?」
挺起胸膛望向天井的魔怪聽到這聲悶響後馬上低頭朝下看。

只見昌浩把頭埋在書桌上,肩膀正哆嗦地抖動。
「看吧看吧,我才剛剛說完,你可不要真睡著了啊!」
魔怪皺著眉頭,拍了拍昌浩的肩膀。昌浩捂著額頭、把臉抬起來,聲音乏力地開口說話了。
「……魔怪,你這種關心確實令人不敢當啊……」
「是這樣嗎?」
「所以,可不可以說點有建設性的話?」
確實,黎明時分才回到家,只是在去供職之前僅有的一點時間裡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現在確實很睏。而且,單調的工作使眼皮不住地往下掉,所以對魔怪的心意確實十分感激。但是,還有沒有其他更能引人發笑的、更有趣的話題呢?
魔怪眨了眨眼,認真地思考了一陣。
「嗯--比如平安京建都有時候,妖怪們是牌樓湧進來的,如何演變成讓人笑不出來的事情之類的?」
「那個之後慢慢講吧。」
雖然那確實是非常感興趣的事情,但因為現實中有更切實的問題存在,所以要把那個放在優先等級了。
「那麼,又比如晴明是怎樣召喚我們、如何變成現在的主從關係這些?」
想聽!真的很想聽!仔細想想,身為一介人類的安倍晴明是什麼時候、用怎樣的方式讓十二神將服從的,昌浩還沒有聽過這件事情。如果能從當事人的口中聽到的話,他真的是十二萬分願意的。雖然話是這樣說,但是……
「……那個也是留待以後再說吧。」
現在有更優先的事情要做,暫且放下!
魔怪一下子站起來,像是做運動似的揮動手臂、彎曲上體。筋肉發出清脆的響聲。昌浩想,雖然這沒什麼關聯,但直立起來彎曲身體疏鬆筋骨的魔怪,在其他地方絕對找不到吧。
「我好心讓你在工作中把那些煩惱的事情忘掉,你這傢伙真是把一切都無視了呢。用這睡眠不足一片混沌的腦袋究竟能思考什麼大事情啊!」
昌浩吃了一驚,感慨萬千地看著閉上一隻眼睛、抖了抖耳朵的魔怪。
「魔君,你說什麼?那也是因為你在關心我?……你真是個好人呢~」
「我不是人類!」
「真是只好魔怪呢~」
「我說!不要再叫我魔怪!」
「真是好魔君呢~」
「……夠了……」
輕輕地拍了一下疲憊不堪渾身脫力的魔怪,昌浩苦笑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
「好了好了,你這個昌浩……」
魔怪決定不理睬他、躺倒不幹了。這個動作實在是太可愛了。但是這個裝模作樣、鬧彆扭的魔怪竟然和那個紅蓮是同一個人,昌浩最近越來越感覺到這個世界是多麼的不可理喻。               
只要外形改變了,就連脾性也會改變嗎?這樣說來,舉行戴冠儀式那天,魔怪曾經抱怨過「我原以為改變裝束以後,性格也會有所改變」,也許正因為自己是這樣,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搖了搖頭,昌浩的睡意又湧上來了。
因為是工作,所以必須認真負責。即便那是可以用符咒完成、只是一味磨墨的單調的作業。
越過肩膀,偷偷地看了一眼摒除雜念、埋頭工作的昌浩,魔怪微微地笑了。然後,他又沉浸到自己的思緒中了。
這裡,是陰陽師常駐的陰陽寮。即使萬一昨晚的怪物來襲,這裡也雲集了眾多迎戰的人才,所以一點也不用擔心。即使其他人都靠不住,還有吉平和吉昌。
昨晚怪物的身姿浮現在腦海中,魔怪根據記憶的線索追憶。
生存至今的漫長歲月裡,難道連類似的生物都沒有見過嗎?那樣的怪物,只要碰到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
在昌浩的占卜裡表明,有什麼東西從哪裡過來了。那個,指的就是這個怪物嗎?
這只被煉獄的鎖鏈所束縛、表皮剝落的怪物。那個傷勢現在已經不可能生存了吧。這個沒有見過的恐怖的異形,確實是個「不速之客」!但是這個傢伙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
如果是晴明的話,也許已經把一切都不錯掌握了。
還是去問一下晴明比較好吧。
                 

傍晚,昌浩終於因為整天悶在這個籠子裡而倒下了。
最終,今天一整天的工作就只是磨墨。雖然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一直在做同樣的事情,肩膀都僵硬了。再加上睡眠不足,就連腳步也變得不穩了。
只要半小時就好了,躺下來休息一下吧!這樣想著,昌浩拜託魔怪過一會兒叫醒他之後,就枕在書本上進入了夢鄉。

另一方面,肩負著喚醒昌浩重任的魔怪也早已經是哈欠連連了。
他在昌浩身邊伏下、耳朵仍舊警覺地豎著、密切留意著周圍的狀況。


昌浩突然醒了。
「奇怪?」
夜幕已經降臨,除了從建築物裡漏出的一點微弱的亮光,其餘全是漆黑一片。連月亮也沒有出來。
這裡是哪裡?
昌浩環顧四周。明明身處在黑暗中,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但卻不可思議地可以看到建築物的全貌。
--是東三條宅。
就是幾天前被異形襲擊的那所大宅。
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呢?
昌浩不解。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陰陽寮的?
看了看腳邊,昌浩吃了一驚。奇怪!一直以來總是緊跟在身邊的魔怪不見了。
「魔君……?」
悄聲試著喊道。但沒有回答。
周圍一片寂靜。已經是半夜了嗎?完全沒有一丁點人的氣息。大家都已經入睡了嗎?
算了,昌浩甩了甩頭。從建築物裡漏出來的是燭台的亮光。
突然,昌浩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狗……?」
聽到一陣微弱的狗吠聲。從寢宮的深處傳來的、異常淒厲的嗚叫聲。
有一種很彆扭的感覺,昌浩向宅第深處走去。這座東三條宅被高高的瓦底板心泥牆所環繞,到底那狗是如何混進來的?
微弱的叫聲時斷時續。
突然,背後被一隻冰冷的物碰了一下。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像是特意爬上來、伸手環繞脖子的樣子。
脖子上的毛都豎起來了。
時隱時現、混和在黑暗中,這是怪物的氣息。而且,昌浩知道這種氣息。
這是那隱藏在瘴氣中、像蓑衣一樣的異形!
妖氣在空氣裡飄蕩。
是東北對屋!在格子門的另一邊,點著一盞微明的燈光。
昌浩突然停下了腳步。有什麼東西發出了警報。腳像凍僵了一樣無法動彈。
寒氣簌簌地穿過。
狗嗚嗚地叫著。就在對屋旁邊的簾子下面。--魔怪確實說過那個地方「殘留著妖怪的氣息」。
沒錯,就是那個地方。和那異形所在的地方是一樣的!
昌浩突然抬起頭。
在格子門的另一邊垂下的簾子裡有人影在晃動。個子很矮,頭髮綰在側面。
「彰子……」
訝異於狗的叫聲,彰子正在察看外面的狀況。
「----看見了!」
血液在沸騰。聲音!就是這種聲音!並不是從耳朵傳進來,而是直接在腦海裡迴響的÷和那只像牛一樣的怪物一樣的聲音。
「這等靈力……非常適合……進獻上去……」
傳來了陰森森的笑聲。
「頭髮……真長……」
影子的頭髮很長。大概是自出生以來就一直積蓄著、從來沒有剪過吧。髮梢筆直、豐潤、帶點微濕的感覺,真是一把漂亮的頭髮。
「……即使……要受這樣的傷……也值了……」
從怪物口中吐出的進獻這個詞,像落雷一樣劈進昌浩的腦海裡。
黑暗中,影子在蠢蠢欲動。
不行!不准打彰子的主意!不能對那個孩子出手!
「——停手……!」
從喉嚨擠出來的叫聲一瞬而逝、含混不清。
周圍縈繞的妖氣突然變得銳利了。昌浩感到有點窒息。被發現了。
黑暗回過頭來,發出了嗤笑。
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有魔物在蠢蠢欲動——
一雙閃耀著精光的眼睛,捕捉著昌浩的身姿。
身體僵硬了起來。放出的妖氣刺進肌肉、一直侵入倒身體內部。擺脫不掉的沉重的視線束縛著全身。
——……
狗像是在威脅似的低聲哼鳴。從簾子下方怕出來,逐步朝這邊逼近。
——……浩……
不能呼吸。瘴氣纏繞在喉嚨中,把氣管也堵住了。心臟像是被什麼拍打過一般,發出悲鳴,瘋狂地跳動。
一雙眼睛閃過一陣陣亮光。
昌浩看到了。
「……!」
像老鼠一樣的身體、烏龜一樣的頭。從來沒有見到過那樣的生物。
那東西一動不動地盯著昌浩,在嗤笑——
——……昌……浩……!
這聲音,正在呼喚的這個聲音……
昌浩用盡全身的力氣叫了起來。
「……紅蓮————」
「昌浩!」
聽到在耳邊的叫喚,昌浩一覺醒了過來。
呼吸不自然的急促起來。心跳就像是剛剛全力奔跑一樣快速跳動,額頭上滲著一層冷汗,覺得有點異樣的寒冷。
一瞬間,只有眼睛在動。眨了幾下眼睛後,昌浩終於發現了正焦急地俯視著自己的魔怪。

「……魔君……?」
喉嚨像被堵住一般,吐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吞了一口唾沫濕潤乾燥的喉嚨,那連帶的痛感總算平息了。
昌浩湧手肘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豆大的汗滴從額頭上滴落。背後也沾滿汗水,體溫像是被奪走了一般寒冷。
昌浩茫然地環顧四周。
這了是陰陽寮的塗籠。北側透光的窗戶的外面仍舊是一片光亮。自己似乎並沒有睡多長時間。
昌浩盯著自己沒有血色的冰冷的手心。仍然不住地顫抖。
「你沒事吧?似乎做了很不好的噩夢呢……」
朝非常擔心自己的魔怪點了一下頭,昌浩作了幾次深呼吸。
耐著性子等待昌浩調整呼吸,魔怪一臉嚴肅地抬頭望著他。
「發生什麼事了?」
「……在夢裡……看到了……」
「夢?」
面對魔怪的反問,昌浩邊回憶邊開始說明夢中的情景。
「在東三條,道長大人的府邸裡……」
昌浩時而沉思一下,盡量把正確的信息傳達給魔怪。
等把所有事情都說完,已經是日落西山之時,天空也染上一片淡紫色了。
「就在和怪物對望的時候,突然聽到魔君的聲音,結果醒過來了。」
是紅蓮。
昌浩突然慘叫起來。這樣下去,自己肯定會被殺掉了。
雖然只是夢境,但那種恐怖感卻是千真萬確的。
昌浩吐了一口大氣,終於安下心來了。因為把一切都說了出來,所以埋藏在心中的大石又減輕了。
另一方面,魔怪表情嚴肅地望著天空。
只是單純的夢境嗎?這完全不能解釋清楚。
即使只是半吊子的陰陽師,昌浩始終也是一個陰陽師。而且更重要的是,潛藏在他身上的才能,仍然是個未知數。
陰陽師所看見的夢境是有意義的。
「那是什麼啊,那樣的夢……」
話一出口,昌浩馬上就半瞇著眼睛。
突然,腦海裡閃過一幕光景。就像是夢境的延續,模模糊糊隱約不清的——
傍晚時分,垂死的妖怪逃到了內裡。追趕他們的,是在夢中和他對峙的怪物。妖怪放了一把火,向同伴傳達自己已經走投無路的信息……
「……火是被怪物追趕到走投無路的妖怪放的……」
火焰裡夾雜著人的耳朵所聽不到的狗吠聲,一下子又消失了。
——神官啊,為了我們,請把這個怪物……
妖怪就這樣在東三條宅裡——
「……昌浩?」
聽到這吃驚的聲音,昌浩突然回過神來,發現魔怪一直在注視著他。
昌浩裝作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搖了搖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東西,問了起來。
「魔君,有沒有什麼頭緒?」
出現在夢中的那只異形。
「老鼠的身體、烏龜的腦袋啊……那究竟是什麼呢……」
而且,還發出像狗吠一樣的聲音。
魔怪也一籌莫展了。
「——那種妖怪我還沒聽說過呢。至少在這個國家裡沒有。」
「你說這個國家裡沒有,那那個東西應該怎樣解釋啊?昨天的牛就是這樣……」
搖頭表示不知道,魔怪又陷入了沉思。
「完全沒有頭緒呢。都到這種地步了,不如委屈一下自己,去問晴明吧。晴明的話一定會知道的。」
昌浩的臉色馬上變得很難看。
「……」
「不能擺出那副表情啊偶爾也撒一下嬌吧?也許他會看在你這可愛的孫子分上,盡全力幫助我們呢?」
「……他只會說『你竟然連這樣的東西都不懂?啊啊,我明明已經傳授你很多東西了。爺爺我真的很傷心啊。昌浩啊,你還是再一次回到我這裡從頭學起吧……』這樣的話吧!」
「……」
也許真的是這樣。對此毫不懷疑的魔怪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昌浩夾起用來當枕頭的書籍。
「你啊,拿這麼重要的書籍來當枕頭,無論怎樣看都不是很好吧?而且還用了兩本!被發現了可是會被臭罵一頓的啊!」
「因為高度剛剛好嘛!」
昌浩邊狡辯邊拿著書站起來,要把它放回原來的書架上。這時,其中一本滑落了下來。書打開了,正要把它拾起來的昌浩一看到裡面的內容,伸出的手立刻戛然而止。
「……這是……什麼……」
被翻開的頁面裡描繪著一種奇怪的生物。
人頭單足的鳥、有兩條尾巴的蛇,還有腦袋長角的馬和有翅膀的魚。
「怎麼了?」
魔怪開始時皺著眉搖頭表示不解,但一看上面記載的文字,馬上就恍然大悟般地點頭了。
「這是《山海經》吧。」
「《山海經》?」
確認了一下封面,上面確實寫著《山海經》。
「這是從遙遠的西方,一個叫唐的國家傳過來的書籍。據說那裡有很多住著妖怪和神仙的山……」
突然,魔怪停了下來凝視著昌浩。昌浩也是一動不動地望著魔怪。
「……西方的?」
「……怪物……?」
昌浩的占卜!
從哪裡有什麼」東西」過來了。那是至今沒有出現過的東西,是不速之客。
昌浩和魔怪無言地望了對方好一陣子。
從沒見過的異形。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輸入腦海裡的那些傢伙的語言。
如果這些假設是正確的話,那所有的一切就都成立了。
昌浩突然啪地站起來,把書架上所有的《山海經》都抽了出來。一共有十八卷。雖然全部都是用日本式裝訂的,但記載的全都是漢文。因為昌浩自小開始就跟隨晴明學習,所以可以很流暢地閱讀漢字的文章。
八九四年就已經廢除遣唐使了,這本書應該是很久以前流傳下來的吧。因為已經沒有辦法再弄回來了,所以恐怕不能借出去閱讀。
「怎麼辦呢?」
昌浩抱著書回答。
「我在這裡值班通宵閱讀!」
原來如此,只要不帶出陰陽寮就沒有問題了。
好!魔怪應聲回答。
「我也要幫忙。」
聽到這句話,昌浩瞪大眼睛吃驚地望著魔怪。
「……魔君……」
「嗯?什麼,想感謝我嗎?」
昌浩眨了眨眼。
「沒有這回事。與其這樣說,我倒覺得魔君你來幫忙是理所當然的事。」
魔怪一直盯著昌浩,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眨了第三次眼後,卻自言自語地低聲說了起來。
「啊,這樣啊。嗯,的確是這樣呢。」
「就是那樣啊,這是理所當然的。魔君,過來~我的手都沒空了,幫我把窗戶打開」
「……是,就讓我為你打開吧。」
言出必行,魔怪邊打開窗戶邊低聲說道。
「還是以前坦率的樣子更加可愛呢……」
魔怪鬱鬱不樂地轉過頭來,昌浩又開始催促了。
「魔君,你在幹什麼啊?」
「來了來了。」
砰地關上門,昌浩正色對魔怪囑咐。
「好,第一捲開始。」
「……是。」

第六章

「我最討厭占卜了.....」
坐在式盤前面,昌浩突然伏倒在桌子上。
反反覆覆占卜了好幾次妖氣的本來面目,但沒有一次能有一個明確的結果 。
自己果然不是合做占卜、編寫曆法這種書面工作呢。
那到底應該怎麼做呢?
昌浩一臉嚴肅了得地抬起了頭。
距發生火災已經十天了。
昌浩每天按時出仕、仍舊每天雜務纏身,時間久在忙碌中不知不覺地流逝了,然後待到傍晚時分退出。
每天都是這樣波瀾不驚地度過。至少,事件的真相沒有傳到這些跑龍套的官員的耳中。
但是,政治的中樞又會怎麼樣呢?
一想起道長那精悍的臉孔,昌浩就會小生地嘮叨。
大概會想使政敵放的火吧。事實上那是沒可能的。敵人太多的話也是一種相當可怕的事情啊.....不是這個問題。
昌浩甩了甩頭,轉換了思考的方法。
有什麼東西正在造訪這個平安京。那是分常不詳的東西,雖然很不詳,但卻逐步強大,正在侵蝕著這裡的中樞部分。
「大概是妖怪之類的吧.....」
內裡平常就潛藏著許多異形 ,所以昌浩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這次的火災大概也是妖怪的所作所為吧。但是,引起火災的罪魁禍首似乎並不是那團謎樣的妖氣。
而且.....
「.....這就是所謂的不速之客吧....」
輕生地說出自己的判斷。
至今為止一直不在這裡的東西現在出現了。它似乎不太受歡迎。
它到底是從那裡來的?要來這裡幹什麼?
未知的東西太多了,光靠手頭上的資料根本找不出答案。
還有一點。襲擊東三條宅的那只異形。昌浩從來沒有遇到過那種瘴氣。而且,他也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已經把那只異形給收拾掉了。
昌浩抱著胳膊陷入了沉思。

「喂.....魔君。」
他向陪伴著自己,躺在身子望向式盤的魔怪提了一格建議。
「我想出去一下。」
「去哪裡?」
「.....不知道。 」
魔怪皺起了眉頭。
「不知道....那時什麼回答啊!」
昌浩有魄力地站了起來,取下烏帽,放下盤起的頭髮,把披肩的長髮在腦袋後紮了起來。
看著正在準備數珠和符咒的昌浩,魔怪投過一絲懷疑的目光。
「....你到底打算去幹什麼?」
昌浩越過肩膀回過頭來。
「去問必我更清楚事件詳情的人。」
「.....晴明嗎?」
「怎麼可能!」
昌浩半瞇著眼睛,立刻否認了。
「魔君,如果我現在跑去爺爺那裡說『爺爺,無論我占卜了多少次還是不清楚結果,好像是占卜的方法弄錯了,請從頭開始教我吧!』這樣的話,你認為會有什麼後果? 」
有點被雙手合十作請求狀,之後又突然豎起食指追問的昌浩的氣勢所壓倒,魔怪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會變成怎樣?」
被追問道道下文,昌浩誇張地張開雙手,眼睛望想遠方。
「那隻老狸貓的話絕對是這樣!:『這也是美辦法的事情。但是,昌浩啊....這樣的事情是很可悲的啊。雖然說是有一段時間看不到妖怪,但你已經把學過的東西都忘記了嗎?好,我就再次從頭到尾教你一遍吧!啊啊,即使這樣還是覺得很悲哀呢....』就是這樣!真讓人生氣!!」
昌浩對自己想像的東西真的生起氣來了。
魔怪的臉上現出一絲苦笑。雖然只是昌浩的想像,但也許並沒有錯呢。而且大概還會這樣說吧。
雖然你以前曾經許下過豪言壯語,但現在一步也沒有前進呢。那樣的話爺爺會很傷心、很傷心的...
飽含感情悲切地傾訴,甚至還會用衣袖拭眼作傷心擦淚的樣子。在輕而易舉就能想像出來的魔怪面前,昌浩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而且還會得寸進尺,說什麼『我從師的時候,是像把水瓶裡的水完全移走一般,把老師所教的法術一滴不留地全都學會的,教你的時候更是煞費苦心,向把一切東西都傳授給你。雖然是那樣,
原來我所作的一切都是白費的啊....昌浩啊,爺爺我實在是太傷心了,太傷心了... 』他一定會飽含感情地說出這樣的話,然後裝模作樣地用袖子拭擦他那擠也擠不出的眼淚。我可以清清楚楚地預計到這種場面呢!」
對昌浩預測的準確性真是想拍手叫好,但魔怪感概良多地沉思了起來。

晴明啊,我知道你的孫子很可愛,但玩笑開得太過分的話是會被討厭的哦。
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魔鬼咕嚕地轉了一下頭。
「是~是~知道了~知道了~ 」
魔鬼制止了昌浩,不讓他繼續說下去,放任不管的話,他無論什麼時候都能說出晴明的一大串壞話。
「那麼,你要去哪裡?」
昌浩點了點頭。
「我要去看一下百鬼夜行。」

另一方面,在安倍宅自己的房間裡,晴明一直盯著六壬式盤。
挽著胳膊,沉默不語目不轉晴地看著式盤,晴明目光嚴肅地確認占卜的結果。
前幾天在內裡發生的火災以不同尋常的速度蔓延,他占卜了這場火災的起因,意外地結果令他驚訝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原因是鬼火!這印證了他的某些猜測。因為是什麼也沒有的地方突然起火,如果不是人為因素的話,那就一定是妖怪的所作所為了。
那麼,就是這個意思了。
異形放出的火種焚燒了內裡。那個火焰,是向同伴們發出的警告。

火災過後的內裡,看不見放火的妖怪的屍骸,就連一絲氣息也沒有留下。火焰還擔負著淨化的作用。一切都被火焰吞噬了,沒有一點線索。
但是,他感覺到了遺留的一絲妖氣。
那種氣息在一瞬間就消失了。但憑晴明的直覺,那已經足夠了。
花了幾天時間慎重地觀察星星,磨煉精神、沐浴齋戒,晴明進行來占卜。
「..... 從遙遠的西方、異鄉的土地來訪的威脅,會化成災禍降臨到人們的頭上。」
在京城這裡。
現在,至今從未出現過的妖怪造訪了。
晴明的臉上增添了一絲危險的氣息了。
應該上奏道禁宮裡嗎?但即使上奏,也只會惹來更大的混亂吧。

畢竟,上面依靠的是晴明自己。其他的沒有一個人能夠勝任。
那麼,應該怎樣做呢?
晴明像自嘲一樣淺淺地笑了。

「.....我果然已經老了啊......」
如果再年輕四、五十年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雖然其他人好像一點也覺察不到,但他自己知道,隨著年齡的增長,
自己的力量也日漸衰退。
沉思片刻,晴明突然覺察到簾子在晃動,馬上回頭察看。
這不是風吹所導致的。而是他派出的式神在悄悄地行動。
月光很明亮,所以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四周。
垂下的簾子,被合上的屏障。從中間的縫隙可以看到一個纖細的影子悄悄地出現在牆壁上。

「怎麼了?」
混雜在黑暗中、融合在風中,有一個聽從他指示的傢伙。
晴明用手托著下頜。
在他的占卜裡,還有另一個預言。
恐怖的威脅趁著黑暗悄悄地入侵。
但是,另一方面是開始覺醒的。能夠劈開黑暗的微弱的、仍舊微不足道的光的預兆。
「....沒關係吧。還有那傢伙在昌浩身邊。要有什麼麻煩的事的話會通知我的吧。」
昌浩是光。雖然還沒有稱成熟,但他擁有取代逐漸老去的自己、打倒來自異邦威脅的力量,使割裂黑暗的一條通路。而且,為了彌補昌浩的不足,晴明把怨魔怪派遣到他身邊。
深思熟慮之後,晴明拿起了一張放在案几上的符咒。
口中念誦咒文,把符咒放飛。
符咒立刻化成一隻小小的蝴蝶,飛向黑暗的夜空。

所謂的百鬼夜行,正如文字所示,指無數的鬼怪在晚上列隊行進。
平安京自建都初期起,就受到惡鬼和怨靈問題的困肉,遷都到這裡的桓武天帝為了保護自身和百姓的安全,所以才施下來各種各樣的咒術。
「因為施了過於強勁的法術,所以外面的怪物一旦誤創了進來,就不能再出去了。」
亦步亦趨走在晚上的小路上,昌浩抬頭望向天空。
為什麼開始時就不把全部的妖怪趕到外面去呢。當時應該已經設立了陰陽寮、有陰陽師的存在了吧。
雖然沒有什麼聞名的陰陽師,但也應該有相應的措施才對啊。
對此,自稱「長久生存於世、知識淵博」的魔怪做出了回答。
「因為無論怎樣驅除還是會湧過來,所以沒有辦法。這裡是怪物喜歡的方位,所以很容易在這裡雲集呢。」
馬不停蹄地往前走,魔怪繼續說了下去。
「但有一點不好的是,桓武天皇的兒子嵯峨天皇很討厭陰陽道。雖然不知道射門原因,但當時的陰陽寮真的是臉上無光呢。」

「真的?」
就連不起眼的昌浩也對這個事實感到驚訝。京城的現狀,就連昌浩這個只有十三歲的不經世事的陰陽師也可以清楚地瞭解啊。
「那樣子不行啊。也許正是因為當時有一段時間嵯峨天皇削弱了陰陽寮的力量,所以現在,妖魔鬼怪和怨靈才能在京城裡橫行霸道吧。」
如果這是真的話,以前的天皇還真是可恨。
這是近二百年前的事情了,當時的天皇還不至於想不到作為京城的平安京以後會變成這種狀態吧。
算了算了,魔怪安慰著憤慨的昌浩,把頭扭了過去。
「也許是有什麼想法吧。天子的血統是天照大臣的後裔,而陰陽道卻是從遙遠的西方、唐朝這個國家流傳過來的異教,一定是接受不了吧。」
「但平安京是模仿唐朝的首都長安建造的啊。確實是四神相應之地沒錯吧。在道教的思想裡,對咒術來說,這是最適合建都的地方吧?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昌浩瞇著眼睛帶著滿腹疑惑進行思考。魔怪表示同意,緊接著又歎了口氣。「歸根到底,這就是人類的做法,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就會露出破綻了,而且正是因為魑魅魍魎橫行霸道,才證明了陰陽師的必要性。什麼都沒有的話我們就要失業了。」
「啊,我不要那樣,恰如其分地出現才是最理想的呢,沒錯!」
昌浩頻頻點頭,陳訴了異常現實的意見。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直立步行在昌浩旁邊的魔怪不解地抬頭望向昌浩。
「昌浩?」
昌浩用手摸摸脖子後面。
像是被針一樣的東西刺到一般,有一絲微弱的痛感。
正納悶是什麼東西,昌浩扭頭向後望去。
因為今晚月光很亮,所以並沒有帶火把出來。只要眼睛習慣以後,眼界就會非常開闊了。再加上,魔怪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目光都是那麼銳利的。所以即使自己錯過了什麼也不用擔心。
昌浩回過頭來,眨了眨眼,一動不動地直盯著這條灑滿月光的道路。
京城的道路總體來說都很寬。即使是怎樣小的路,至少也有能通過一輛牛車。而且,因為無論哪條路都是成一直線的,所以只要沒有障礙物,都可以一直看到盡頭。
跟著昌浩的動作,魔怪也回過頭來,把前足放到地上,向前邁了一步。
六月已經過半,風中還殘留著中午時分的暑氣、帶點微溫。有點怪異的空氣撫摸著臉頰穿行而去。
就這樣子站了一陣,凝視著彼方的昌浩終於用手指向前方。
「那個……是什麼東西?」
在昌浩指尖方向的遙遠的前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存在。
P84 錄入:西洲
魔怪睜大著他那圓圓的眼睛,死命地盯向那邊,額上的紅色紋樣在緩緩地燃燒。
「------牛?」
突然,那頭牛動了起來。反射著月光的光芒,渾身雪白。一步一步地向這邊靠近。
是從哪所貴族的府邸逃出來的嗎?然而,卻有一種很不和諧的感覺。
在這樣的深夜裡,那頭牛慢慢地、慢慢地朝這邊走過來。雖然距離很遠看不清楚,但應該可以確定是朝著昌浩他們方向而來。
「------為什麼------是牛------」
昌浩的心臟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呼吸急速起來。心臟像打鼓似的怦怦直跳,血氣突地下降了,全身不知緣由地顫抖起來。
牛徑直朝這邊接近。
「------昌浩,快跑!」
魔怪感覺到異樣,全身的毛都倒豎起來了。
樣子的確很像牛。但為什麼它頭上有4個角?
昌浩像是被魔怪的話語壓倒了似的,往後退了一步。
一剎那間,牛的身體一下子擴大了。不對,那是體毛。又白又長的體毛像蓑衣一樣倒豎起來。
這之前絲毫也感覺不到的妖氣,突然從這像牛的物體身上爆發出來。
「這是------!」
昌浩驚愕了。
妖氣。在內力感覺到的那微弱、異樣的妖氣。
「那是什麼東西啊!從來沒有見過。」
魔怪的臉刷地白了。
這是至今從沒遇到過的怪物。
本來面目無從可知。能感到的就只有那般龐大的妖氣和背後那冰冷的視線。
剛剛那像針一樣的感覺,就是這怪物銳利的視線。
「昌浩,快逃!」
在魔怪轉身的同時,怪物就以令人窒息般的速度衝了過來。
「好------好快!」
怨靈踢了一下因為衝擊而一動不動的昌浩。因為痛感,昌浩一下子回過神來。

「昌浩,快跑!」
「啊------唔------什麼?」
轉身正要逃跑的時候,月光突然暗了下來。
昌浩仰望著天空,箱結成堅冰一樣一動不動。
怪物正在跳躍。跳得高高的,就像是天馬一般。然後落到昌浩他們的面前,一個轉身,步步逼近。
在這個距離之下,比起自己轉身往回跑,怪物的腳力會更勝一籌吧。
昌浩和魔怪逐步後退,趁機調整呼吸。
逃不了了!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正面迎戰了。
對手是怪物。應該和至今為止對戰過的異形大同小異吧。
「------希望真的是差不多吧------」
在心中嘟噥一句,昌浩從懷裡抽出了符咒。與此同時,魔怪額上的紋樣放出了淡淡的光芒。
怪物用蹄子往地面一蹬。
準備好符咒,昌浩叫了起來。
「必神火帝,萬魔拱服!!」
朝猛衝過來的怪物放出符咒。
符咒四散。同時,強烈的靈力四下擴張,向妖怪襲去。
下一瞬間,怪物發出了「嚎——」的吼聲。就像是從地底傳來的厚重、暗無天日、恐怖的咆哮。
風在顫抖,迸發的妖氣把昌浩的法術反彈了回來。
「嗚哇!」
突然間腳不聽使喚,昌浩摔倒在地。緊接著,他用肘支撐著挺起上身,屏住呼吸。
來到眼前的怪物抬起前足朝自己打下來。
「——!」
悲鳴聲在昌浩的喉嚨裡打結了,發不出來。反射性地合上眼睛、用手腕把臉摀住。
就在這一瞬間。
透過合上的眼瞼,一股紅色的光芒刺進了眼睛。灼熱的風打在臉頰上,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一個高挑的影子出現在昌浩面前。那是一個身軀健壯的青年。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制止住撲上來的妖怪,捉住妖怪的角一把扔了出去。
怪物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倒下了。但立刻又站了起來,發黑的眼睛裡燃起了怒火。
怪物的蹄子蹭了地面幾下,可怕的咆哮衝擊著昌浩的耳朵。
但是,青年把這一切都巧妙地避開了。毫無畏懼地舉起一隻手,纏在手腕上的薄布隨風飄揚,鮮紅的火焰隨之升起。
「去吧!」
夾雜著怒吼的炎蛇包裹著怪物的全身,緊緊勒住。
怪物想擺脫炎蛇,使勁地掙扎著。蹄子每往地上跺一下,就引發一次震動。
「——!」
纏繞著怪物的火焰在舞動。火焰的咒縛任憑它怎麼掙扎都擺脫不了。這時,怪物不再動了。
昌浩凍結了的呼吸終於吐出來了。
「……紅蓮……」
嘶啞的聲音一喊出那個名字,高挑的青年就轉過身來跪下了。
「沒事吧?」
聲音低沉冷靜。昌浩沒有做聲,點了點頭。
他額上鑲嵌的金冠發出火焰,閃著耀眼的光芒。
身高超過六尺。面容精悍,給人一種王宮裡高官貴人所沒有的銳利的印象。眼睛細長而清秀,瞳孔是火焰燃燒時發出的金色。唇邊露出尖尖的牙齒,被火焰照耀著的深色的頭髮長度及肩,帶點粗糙和零亂。臉型線條尖銳,耳朵像鬼族一樣是尖尖的,身軀結實,身上穿的衣服就像是佛像一樣。
作了幾次深呼吸,昌浩終於平靜下來,並衝著青年大喊。
「魔君,你變身得太遲了!」
青年的柳眉抽動了一下。
「不要叫我魔君!我這個樣子的時候要叫紅蓮。」
「叫魔君就夠了!剛剛我的壽命都要縮短十年了!」
這樣子下去一定會被打中的,昌浩有這樣的覺悟。但是無論怎樣也使不上勁,怎麼也站不起來。
看著因喘氣而肩膀上下跳動的昌浩,紅蓮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這樣啊,那還剩下九十年,綽綽有餘嘛。」
輕描淡寫地回答,紅蓮輕輕地把昌浩扶了起來。
昌浩的全身仍在顫抖。大概是給怪物的妖氣衝擊到了吧,被火光照射的臉色一片蒼白。
就在這時,響起了一陣可怕的怒吼。
昌浩和紅蓮回頭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氣。
怪物正痛苦得滿地打滾,但仍然活著。邊瘋狂地叫囂、邊掙扎著要擺脫纏在身上的炎蛇。
「……紅蓮的火焰,確實是地獄的業火吧……」
面對昌浩的確認,紅蓮沒有做聲,點頭肯定了。
燒盡一切,把所有東西化為灰燼,在黑暗中升起的熊熊烈焰。
但是,被他的火焰燃燒的怪物,仍舊一邊扭動著身軀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昌浩。
站起來堵住那股視線,紅蓮像火焰一般的雙眸燃燒了起來。

「……你為什麼會……」
他從幾百年前開始就開始可以化作現在這個人類的樣子了。當然,生存的時間比這還要更長。
在那漫長的時間裡遇到過的任何一隻異形,都與這怪物不同。
面對紅蓮的質問,怪物隱隱約約地笑了。
沒錯,是笑了。聽懂了紅蓮的質問,怪物在炎蛇的包圍中笑了。
「……把那個孩子交給我。」
說話了。就像是從黑暗中傳來的、寒冷徹骨的迴響。
並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傳送到腦袋中。
昌浩無意識地抓緊紅蓮的手,身體不住地顫動。紅蓮按緊昌浩那沒有血色的冷冰冰的手,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回答我!」
纏繞著怪物的炎蛇更加劇烈地燃燒著。
但怪物一點也沒有要回答的意思,冷冷地笑著。
「交給我!我要把這潛藏著龐大靈力的無比的獵物,進獻給……」
「進獻?」
紅蓮全身散發出鬥氣。頭髮飄搖,圍在手上的布條狂亂地飛舞著。碰觸著昌浩臉頰的氣息,很熱。
「……你這傢伙並不是妖怪!」
怪物發出了嘲笑。
「原來是淪落到受人類支配的可憐的神啊……」
怪物的聲音扎進了昌浩的耳朵,他下意識的抬起了頭。
紅蓮的嘴邊突然露出了一抹可怕的微笑。露出獠牙,放出的神氣激增。
昌浩凝望著紅蓮。他這麼激動的樣子還是第一次看到。
大家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那麼長。看到「紅蓮」也只是第二次。但是,昌浩擁有稱呼他「紅蓮」的權利。
正如怪物所說的,他並不是異形。
雖然打扮像鬼,但其實是散發著清冽的神氣的神族。
紅蓮的眼睛在發光。
「……確實,我是根據我自己的意思受人類支配的。但是還沒有淪落到要受你們這種傢伙嘲笑的地步。竟然敢對我騰蛇口出狂言,……你會後悔的!」
火焰包裹著怪物的全身,把它燃成了白色。
事實上,即使是這怪物也是很痛苦的。不斷傳來肉體燃燒的聲音,惡臭逐漸傳來,不禁讓人感到不舒服。
雖然離火焰有一定的距離,但熱氣使汗水都滲出來了。昌浩拉著紅蓮的手臂叫了起來。
「紅蓮,太熱了!要是把周圍的房子都燃著了怎麼辦?」
紅蓮的反應很冷淡。
「我會做那樣愚蠢的事情嗎?又不是你。」
就在這個時候。
「————!」
怪物發出了慘叫。
扭動著龐大的身軀,妖氣噴濺而出,妖怪抬起前足。這時,包裹著全身的白熱的火焰向四處飛散。
「什麼!?」
紅蓮因為過於吃驚,倒吸了一口冷氣。
怪物渾身被燒傷,到處都露出被燒得通紅的肌肉,但仍然沒有倒下。
身體不穩地搖晃,燒焦了的皮膚一點一滴地剝落。
原來像蓑衣似的體毛被燒落,表皮也吧嗒吧嗒地脫落下來。完全暴露在外的肌肉到處滲出像血一樣的東西,滴落到燒焦的表皮上。
即使在這樣悲慘的狀態下,怪物還在冷笑著。就像是在嘲笑受傷的自己一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
「沒有辦法……看來我要把這個身體奉獻了……」
突然,一股黑色的霧靄把怪物重重圍住。一陣風席捲過來,怪物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充滿著熱浪的大氣中,還殘存著妖氣的殘渣。
等一切全部消失,昌浩小心謹慎地拉著紅蓮的手臂,用腳尖搗著脫落在地的妖怪的表皮。


燒焦的表皮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確認它們的確不會動以後,昌浩把手伸了出去。就在這時,紅蓮制止了他。
「停下來!不要觸碰來歷不明的東西!如果考慮不周全的話以後可是會後悔的!」
紅蓮邊說著邊向那堆皮放了一把火。被大火包圍,表皮馬上變成灰燼消失了。
昌浩觀察著周圍的狀況。
微暖的風把熱氣衝散,包圍著他們的是一片寂靜。
附近沒有不穩定的妖氣。
放下心來的同時,渾身的力氣也像被抽走了。
突地跌坐下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紅蓮挽著胳膊,瞇著一隻眼睛,像是有點意外似的瞪著這樣的昌浩。
「……真是沒有膽量的傢伙呢。這樣是會被取笑的哦,晴明的孫子。」
昌浩突然把頭抬了起來。
「不要叫我孫子!」
面對生氣地大吼的昌浩,紅蓮淺笑著望著他。
這個突然現身拯救了昌浩的紅蓮是晴明的式神。
他的本來面目是十二神將之一的火將騰蛇。平常把神氣封印起來,以弱小的魔怪的姿態出現,在昌浩陷入絕境之時才會現出本來面目。

所謂的十二神將,本來是記載在六壬式盤裡的神祇。天一、朱雀、六合、勾陣、青龍、天後、太陰、玄武、太裳、白虎、天空,還有騰蛇。
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用其強大的咒力支配著這些神祇,讓其成為自己的部下。
十二神將各有自己的特性。火將騰蛇是主司「驚恐」的負面的存在。纏繞著他身體的,是地獄的業火。是把一切都燃燒殆盡的地獄的神將。
正因為如此,他雖然身為神將,但也只是被人討厭,讓人畏懼的對象。
面對這樣的騰蛇,晴明在收服十二神將讓其成為自己部下的時候,曾這樣說過。
「到底是誰說纏繞你身體的這火是地獄的業火?簡直就像是在水面盛開的紅蓮呢。」
好,你的名字就叫紅蓮吧。就像是盛開在美麗、清涼的水面,讓每個人的內心平靜下來的蓮花一樣。
第一次被賦予的有意義的名字。那是無形的如珍寶般的存在。這個名字只能從替他起名的晴明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少年的口中喊出。
曲膝跪下,紅蓮對上昌浩的視線。
「好了,站起來吧。今晚已經大功告成了,我們還是趕快回府吧。」
昌浩點了點頭。但渾身的振顫還是沒有停止,指尖仍然冷得像冰一樣。還不能回去。
「……好冷。」
是血氣下降的原因嗎?大概是因為還沒有從衝擊裡恢復過來吧。心臟脆弱的人因受到精神上的衝擊而斃命的事情並不是沒發生過。絕對不能輕視這樣的症狀!
昌浩本來就不是神經纖弱到會輸給這種程度的衝擊的人。無論怎樣沒作好心理準備,能讓他畏縮到這種程度,也只能說是那怪物的妖氣太可怕了。
紅蓮的心情煩躁得想咂嘴。明明自己就在身旁,竟讓他留下了心臟像被冰冷的手一把抓住般的痛苦回憶。人類的身體比想像要脆弱得多。
自己從來沒有說過。明明已經決定了,如果避免不了的話,自己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身陷險境的。
紅蓮自身和人類不同,不會有恐怖的感覺。但是,仍能感覺到那伴隨著咆哮迸發的妖氣是何等尖銳、沉重,就像要割裂肌膚一般。
紅蓮把昌浩一把扛到肩上,輕快地躍起,落到了不知道哪裡的誰家的屋頂上。
他就這樣靜坐在屋頂,把昌浩放在自己的膝上,兩手交錯,從後面把昌浩抱在懷中。
「不是要回去嗎?」
昌浩回過頭來,身軀還在不停地顫抖。紅蓮帶著半分無可奈何的表情回答了。
「雖然我很想這樣做,但就這樣回去的話,我肯定會被晴明臭罵一頓的。」
昌浩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給爺爺罵?為什麼?」
「……沒有,沒事了。當我胡言亂語就好了。」
輕輕地敲了一下昌浩的頭,紅蓮發出了一聲歎息。晴明的話,一定是像往常一樣把一切都盡收眼底了吧。
視線往四處遊走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一隻正在飛離的蝴蝶映入了眼簾。
完全沒有預料到會碰上這樣的事情。這次真可以說是迎頭碰上了。以前一直想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的,實在是太大意了。
而且……
昌浩的臉就在自己的面前。
「——」
紅蓮不由得感歎起來。以前明明還是那麼細小,小得能埋在自己的腿裡,不知不覺中已經長這麼大了。
那個時候抓住自己的手的手指,是多麼多麼的細小啊!
「……你在幹什麼啊!」
看到昌浩一臉不滿地瞪著自己,紅蓮突然回過神來。自己似乎在無意之中胡亂翻弄昌浩的頭髮了。
「沒有,我在想這個頭型真好看呢~」
「那是什麼東西啊!」
「不要在意。」
平靜地回答緊繃著臉的昌浩,紅蓮一陣苦笑。
真是驚人的成長。但還只是半吊子呢。遇到危險的時候還是不能放任不管。
另一方面,昌浩一邊想自己小時候經常像這樣子坐在父親的腿上呢,一邊想起了那個怪物的事情。
剛剛它說過進獻吧。把昌浩……進獻給誰?還說是無比的獵物。
既然說是進獻,就是要送給地位更高的東西吧。
至今為止從沒見過、從沒聽過的,那異樣的妖怪。
這樣的野蠻的怪物,到底要把人類進獻給誰呢?

第五章

平安京裡,有無數的異形在蠢蠢欲動。
他們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安靜得讓人吃驚。雖然有時候會因襲擊人類和動物而被陰陽師和僧侶驅除,但這種事情非常罕見。
混雜在黑暗中,他們與人類共存。
在陽光可以照射到的時候,京城是人類的所有物。
但是,一旦夜幕降臨,這個地方就會變成化生肆意橫行的魔都了。
只要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異形們都在悄悄地喘息。
但是------
——好可怕
卡噠咯噠,凍得僵硬的聲音在風中消散。
——好可怕
——好可怕
這說不上是聲音,是妖怪們畏懼的低吟------
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們只是專心致志地想著如何和人類共存。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等待白晝的落幕,在夜幕降臨之時再展開他們安穩的生活。
但是,這種安穩消失了。
微暖的風突然平息了。
——好恐怖
隱藏住呼吸、埋藏著氣息、異形們都顫抖著、把自己的身軀也蹦緊了。
在那連塗漆也能融化的黑暗中,隱藏著更加昏暗的影子。
京城中的妖怪們隱藏住氣息,屏息靜氣。為了不被發現。
前幾天,人類非常重視的建築物被燃燒了。
在塗漆般黑暗中被捕捉的同伴死命地逃走、但是當場就被給了致命的一擊。在彌留之際,用盡最後的力量告訴了他們一件事。
燃燒的火焰把黑暗、冰冷的刀刃插在了妖怪們的心上。
即使想躲也躲不掉。
不論怎樣巧妙地隱藏自己的身影,那比黑暗更昏暗的影子也必定可以把自己找出來折磨致死。
把自古以來一直在此地生存的魔物掃除乾淨。
為了獲得他們的容身之所。

第四章

因為清涼殿和後宮基本上都被雪困住燒光了,所以當今的天皇決定暫時移居到一條院。就是所謂的裡內裡。
受害的只是內裡,在內裡的官廳一點影響都沒有。政務暢通無阻地進行著,太政官為了內裡的重建而調配人員。作為昌浩加冠者的籐原行成就擔任這件工作的負責人。
那次時間之後,道長三番四次地感謝昌浩,還說要給他獎賞,昌浩拚命地推辭掉了。因為無緣無故地入侵東三條宅,本應要受重罰的,現在能受到這種待遇已經是很不錯了。
因為道長和行成都必須進宮,所以昌浩才解放了,不是這樣的話,他們簡直是一副要舉行宴會的樣子呢。
拒絕了他們用車送自己回去的提議,就要步出中門的時候,一位女官走了過來,遞給昌浩一把打開的扇子。仔細一看,扇子上面放著一個小小的香袋。
「這是彰子送給你作為謝禮的……」
受贈的香袋飄蕩著柔和的香氣……

「結果,起火的原因還是沒能查出來啊……」
魔怪以動物的姿勢坐著的圓領旁邊,昌浩皺著眉頭觀看著星象圖。
「嗯……沒錯呢。」
「聽說燒死者的靈魂由天皇親自安撫?當今的天皇也很努力呢!」
「是呢……」
昌浩瞥了魔怪一眼,就馬上把視線重新放到星象圖上來了。
對於魔怪來說,無論是天子還是其他的誰,存在的價值都和身邊的平民沒什麼差別。對它來說,重要的,只有它自己人選擇的東西。
魔怪把前爪放到案几上,隨便瞄了一眼昌浩手邊的東西。
「……昌浩,你從剛剛起到底在煩惱什麼?」
「我像是在煩惱嗎?我在學習觀察星星的方法。」
對陰陽師來說,觀看星像是他們的其中一項重要的任務。他們必須占卜星星的動向進行預言。因此,他們必須完全掌握星星在正常駐機構狀態下的位置。不要說晴明瞭,就連吉昌和伯父吉平也是什麼都不看說能進行占卜。對於陰陽師來說,這是基本中的基本。
但是,昌浩無論怎樣做還是不擅長觀看星象。事實上,他也不太喜歡編製曆法。
說到底,還是能活動身體的工作比較適合他的個性。
「看星象圖和曆法都那麼差勁,那對於陰陽師來說是很糟糕的事情啊……」
昌浩向一臉意外的魔怪揚了揚眉毛。
「但是無論怎麼想也弄不懂啊!比如今晚多雲,天空一片陰沉沉的,看不到星星,但正在這個時候妖星劃過天際,顯示出天地變異的徵兆,總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吧!」
「雖說是這樣,但我也不認為即使不擅長也沒關係呢……你不要再說歪理了。」
「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的。你需要做的只是努力工作就行了!」
即使被雪困住魔怪這樣催逼,不擅長的終究還是不擅長,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克服的。
「啊--啊,我果然還是搞不懂怎麼觀測星象!」
昌浩一副想舉手投降的樣子,真的把兩手舉起來了。魔怪看著這情景歎了口氣。
「晴明的孫子也這樣子,怎麼辦呢……」
「不要叫我孫子!」就像是口頭禪一樣,昌浩吐出這句話後,就把星象圖疊好,取出了六壬式盤。這是陰陽師必備道具的其中一種,是在讀出過去、現在、將來的時候使用的占卜用具。
自火災以來的這幾天,昌浩以自己的方式思考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即使自己公開出來也沒什麼用吧。更貼切地說,這樣的事情,其他獨當一面的陰陽師應該早就已經做過了吧。
「用式占尋找起火的原因,怎麼樣?」
面對突然舉起右手食指作下定論的昌浩,魔怪眨了眨眼睛進行思考。
「如果知道了原因,你要怎麼做?」
聽到這句話,昌浩抱著頭,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面對認真地煩惱著的昌浩,魔怪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要說火災原因的話很困難吧。反正其他的陰陽師也在推測,近衛和兵衛等人的也在調查中吧?」
昌浩點了點頭。
「那樣,乾脆占卜一下當時感受到的那種異樣的妖氣吧,怎麼樣?」
「啊,原來如此!」
昌浩的手重重地拍了一下。
「魔君真聰!」
「只是轉換一下思考方法啦。」
而且,魔怪自己也感受到了吧,從以前捕捉到妖氣的時候開始。
那個時候注意到的那種妖氣好像並不是在陰陽寮裡的。雖說大家的注意力也許都集中到因火災而引發的騷動上去了,但竟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也太可笑了。

用咒術守護內裡,邊確實是陰陽師的職責呢。
當然,覺察到東三條宅異變的只有昌浩浩蕩蕩一人。結果,道長就對昌浩植下了一個「前途有望」的好印象。雖然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如果就那樣什麼也覺察不到的話,籐原彰子的性命早就沒了。一想到這點,昌浩就感到脊背一陣發涼。
那之後不久,晴明就趕到東三條宅,施下新的法術、重新給予保護。這樣,她就能平安無事了吧。
在仰望天井的魔怪旁邊,昌浩把式盤準備就緒了。
令人惱火的是,這一切都是晴明教給他的。小時候的自己非常聽話,整天喊著「爺爺、爺爺」地跟在晴明後面轉,所以每當有事件發生,就會被傳授很多東西。
現在回想起來,昌浩之所以決定要當陰陽師,很大程度上是受到晴明確規定這樣灌輸的影響吧。
一想到這點,一直認為自己的將來要由自己決定的昌浩就有種原來自己一直逃不開晴明的手心的感覺。至少,對於晴明來說,昌浩說要當陰陽師的這句話,比其他什麼都要來得高興。……大概是這樣吧。也許只是覺得有趣玩弄一下也說不定。
仔細思考起來,昌浩突然有了什麼頭緒,想起了一點相關的事情。
那麼,晴明為什麼要把自己可以看見的鬼怪的才能封印起來呢?
--昌浩見鬼的才能並不是自然消失的。實際上是祖父晴明把它深深地封印在昌浩體內了。
殘留在昌浩腦海裡、最古老的記憶是三歲換裝的日子。
府邸中因慶祝末子的換裝熱鬧非凡,從傍晚就開始大排宴席了。作為主角的昌浩從早忙到晚,非常疲累,於是就到了晴明的房間稍事休息。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到晴明的房間的。前些時候,無意中跟魔怪談起了這件事,得到了這樣的回答:「那是因為你以前非常喜歡晴明,還經常跟在他後面轉呢。」現在真是難以置信,小時候的自己竟然會這麼喜歡晴明。
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三歲的昌浩就出現在晴明的房間裡了。晴明的房間位於安倍宅的東面。從簾子裡出來後就是一個小池塘,光照很好。
晴明的房間在宅第的最邊上似乎是有什麼原因的。想來想去,東面是距艮位最近的。大概和鬼門有什麼聯繫吧,這是昌浩最近在學習的時候突然想到的。
把手肘放到案几上,托著臉頰,昌浩開始追憶過往。
昌浩總是坐在晴明坐的蒲團上跳望庭院。雖說安倍宅裡施下了退治惡靈的法術,但無害的妖怪仍可以自由穿行。
沒錯,那時的自己第一次看到了那被稱為妖怪的東西。說是第一次似乎有點語病,應該說,那天是遺留在記憶中的第一次。
--喂喂,那個是什麼?那個黑色的~
拉著身旁祖父的衣袖,傳來的是昌浩略帶驚奇的聲音。
--你可以看見那個?
耳朵深處,晴明異常尺度的聲音復甦了。直到最近才知道,那個黑色的東西是一個相當相當弱的妖怪,即使是吉昌也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到。
三歲的昌浩竟然可以把這麼微弱的妖怪指出來,晴明的吃驚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晴明開始擔心這個孫子的前途了。
這個孩子還只有三歲,如果擁有太強大的力量的話,恐怕會被惡靈牽扯進去。而且,因為異形非常害怕擁有優越見鬼才能的人,所以會趁他們沒成長之前斬草除根。
--唉,看到的太多也是一個問題啊。
深思熟慮後,晴明狠下心,把昌浩的力量深深地封印了起來。
但是……昌浩這樣想道。
即使不把他見鬼的能力封住,那些東西一直粘在他的身後也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吧。況且,昌浩小時候本來就很少離開安倍宅。
「因為只能在家裡玩,所以真的做了很多事呢。這樣說來,我好像還曾經掉進過池塘裡呢!」
那個時候恰好誰也不在身旁。一個人獨自嬉戲中,昌浩想,不知道池子裡有沒有什麼東西呢,於是就探身往池子裡望去了。
接著--
昌浩眨巴著眼睛。
「……奇怪?」
「什麼?」
魔怪抬起頭來。
「……我為什麼會掉下去的呢……」
「啊啊,池子啊?」
朝魔怪點一點頭,昌浩就抱頭苦思起來。
奇怪。
那時候,自己往池子裡探頭望進去。水面反射著太陽的光輝,異常耀眼。身旁一個人也沒有。但是……

「……突然就往下倒了。」
知覺的水面突然接近上來。等發現並不是水面接近過來,而是自己接近過去的時候,往前伸出的雙手就已經碰到水面了。
安倍宅的水池雖說很小,但深度也超過2尺。當時的昌浩並不太高,而且還不會游泳。就那樣掉下去的話,毫無疑問是沒有生還的機會的。
但是,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有誰把昌浩抓住了,伸過來的兩隻手臂,緊緊地支撐著他,就那樣把他送到板台上了。
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要再接近水源了,會被拉進去的。
從頭上傳來一把強有力的聲音。但被放到板台上後回頭一望,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啊,我為什麼會忘掉啊!」頭腦一片空白。
那不是很奇怪嗎?那雙手救了我,還一直把我抱到板台上了,但是回頭一看,卻誰也不在,就像鬼故事一樣。
「你被潛入來的妖怪推進去了。」
「……什麼?」昌浩把頭轉向魔怪。魔怪已經不是像往常一樣以動物的姿態坐著了,抬起後足向前邁步,朝書桌這邊走過來。
長長的尾巴在身後搖晃,尖細的耳朵微微地顫動。
「即使你看不見,他們還是很害怕啊。所以大概是想趁著年紀還小的時候感慨消滅掉吧。」
昌浩看不到魔怪的臉。但是那種口氣,就像是在懷念往昔,完全就像當時在場一樣。
那個時候救助自己的雙手。迴響在在耳邊的溫柔的聲音。那是……
「魔怪……難道……」
轉臉看向剛開口說話的昌浩,魔怪「撲哧」地笑了。
「這些話都是從晴明那裡聽來的。」
昌浩不禁渾身發軟。
「……啊,原來是這樣啊!」
「嗯。哎呀——太好了呢。就是說你現在能站在這裡是奇跡了?弄不好早就已經渡過了三途川了。晴明的孫子真的從以前開始就充滿危機呢。」
「不要叫我孫子!」
生氣地反駁,昌浩轉過身來面向式盤。
什麼啊!到頭來,那時救自己的是爺爺啊!但爺爺那時候也已經一把年紀了吧,竟然可以一個人支撐起一個小孩!啊,難道是使用他最擅長的式神之類的?但無論哪種情況,我都是被爺爺救起來的吧。不把形勢挽回來的話,就一輩子都擺脫不了「晴明的孫子」這個稱號了。我要振作起來啊!一定要加油!
占卜之術在一天的時間裡對同一個事件只能使用一次。超過這個限度就不能再次使用了。占卜這種東西,第一次出現的結果會左右一切。即使結果不能接受,又或者不能如自己所願,也只能是一局定勝負——
「------已經被決定了吧?」
「雖然已經被定下來------」
「那樣就要守規矩啊!」
「嗯,雖說這樣沒錯------」
「如果無論占卜幾次也看不見結果的話,那就是因為結果是一樣的了,死心吧。」
聽到魔怪輕描淡寫的話語,昌浩露出一副不服輸的樣子。
「但是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啊!」
式盤上顯示的占卜結果實在是非常複雜怪異。
有不穩的預兆。無論占卜了多少次,結果還是一樣。
用手碰觸著式盤,昌浩不禁皺起了眉頭。
「好像有什麼不詳的東西。大概就在京城的某處吧。我有那種感覺。」
「會放出妖氣,就是說是妖怪或者化生之類的物體吧。」
但是------魔怪又想起來了。那應該不是普通的妖怪吧。並不是說強弱的問題,這是自己至今為止沒有碰到過的異樣的東西。昌浩想了很久,終於像是作了什麼決定一樣,抿緊了嘴唇。
「我要再算一次!」
魔怪的肩膀無力地耷拉了下來。
「我~說~啊~無論算多少次都是白費勁!」
然後突然斜側著身子,眼睛微閉笑了起來。
「我們乾脆問晴明吧?那可是非常擅長占卜和預言的大陰陽師啊!」
昌浩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睜大了眼睛,但馬上又露出了不快的神色伸了伸舌頭。
「不要!」
「我想就會這樣------」
有點無可奈何地發出了一聲歎息。昌浩不把魔怪的話放在心上,準備再次挑戰。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魔怪突然抬起了頭。
有一種輕輕的、被看不見的手逆著撫摸的感覺。
走出簾子,魔怪往四周看去。
什麼東西都沒有。有的,只是風
風不自然地吹拂著。
毫無緣由地,他知道自己在緊張。在比五感更深的地方,本能拉響了警報。
這種感覺,魔怪從一個多月以前就開始感受到了。
就在戴冠儀式之前,昌浩說過。
已經沒關係了,你可以回爺爺那裡了。
昌浩也是因為有自己的想法才會那樣說的吧。但是,不能夠那樣做。
自己的直覺恐怕是正確的。現在還不能離開昌浩的身邊。
他自己也許還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身體裡潛藏著能夠和晴明匹敵的力量。雖然說這種力量能否開花結果要靠昌浩自己,但不能夠就這樣讓他埋沒。
晴明知道這點。所以派遣自己來到還沒成熟的孫子的身邊。而且首先,自己是根據自己的意志而留在昌浩身邊的。
自己這樣做的理由誰也不知道。甚至連晴明也是。
越過肩膀回望了昌浩一眼,魔怪的眼睛在一瞬間放出了光輝。
昌浩正在專心致志地與式盤作鬥爭,一點也沒注意到。
魔怪正在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目光沉穩、正在慈祥地笑著。
魔怪在昌浩的旁邊,用連風聲也可以輕易溶解的微小的聲音細訴。
「知道嗎------」
你在不知道的地方------
賜予了我光芒。

我家有個狐仙大人 12

假面女僕12 最終話



進度:已完結

假面女僕11

假面女僕10

假面女僕 09

假面女僕 08

2008年6月19日 星期四

死神 - 175 復仇的刺客 被盯上的一護

第三章

安倍家末子的戴冠儀式終于在五月末的一個吉日裏順利完成了。
決定日子的是當代首屈一指的陰陽師、也是作爲主要人物的爺爺安倍晴明。
聽說很久以前,他就親自爲這個孫子的換裝儀式進行占蔔,當天的衣裳也是經過千挑萬選才決定的。
既然是那個晴明這樣寵愛的孫子,一定是將來能夠成爲可以與之匹敵的陰陽師的可造之材吧。
內裏似乎到處流傳著這樣的謠言。
戴冠儀式之後,出任加冠者的藤原行成親切地把這件事告訴了昌浩。
行成比昌浩的兄長成親要年長一些。但因爲也沒什麽太大的差距,所以在昌浩看來,就像是親切地對待自己的哥哥一樣。正因爲兼任了右大弁和藏人頭兩職,所以非常聰明,頭腦也靈活得驚人。難怪當今的天皇對他也如此的重用。
“那個評論是怎麽一回事啊!每個家夥都淨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昌浩沈著臉抱怨著。
和一直以來的兒童裝束不同,他束著頭發戴著冠冕。
手裏不習慣地拿著笏,姿勢不端地靜坐著。
像往常一樣,魔怪陪伴在他的身旁。
“原以爲你改變裝束之後脾性也會有所改變,看來還是沒什麽變化呢。”
“怎麽可能會改變!”
對魔怪不負責任的發言一聲怒吼,昌浩郁悶地摘下頭冠。
在安倍宅舉行的儀式順利完成後,就是初次的進宮,遵照既定禮節完俸祿和授位之事。現在的安倍家正是親友濟濟一堂舉行宴會。
雖然說已經舉行了戴冠儀式,但因爲十三歲的昌浩仍然不能喝酒,所以就早早地退席了。
但是,在大內裏繁複的禮儀而造成的疲勞,還有不能有一步差錯的緊張感的壓迫下,昌浩從早到晚都沒能咽下一點東西。再加上這次是“那個晴明的孫子的戴冠儀式”,所以那些閑得發慌的殿上大臣都絡繹不絕地前來參觀。還好被賜予的職位還沒高到可以每天進宮朝朝間的程度,真是得救了。如果現在還要谒見天皇,昌浩可能會突然倒下吧。
“我難道是什麽奇珍異獸啊?”
前來湊熱鬧的貴族一批接著一批數不勝數。
“算了,這也沒辦法啊。殿上官員的生活基本上都缺乏刺激性,被消遣是你的命運,放棄吧。”
本來就已經身處一個備受關注的環境中了。
被魔怪這樣勸解,昌浩側著身聳了聳肩膀。
“哼,好!等我當上了大陰陽師,他們要尋求我幫助的時候,我絕對要拒絕!”
“那麽,爲了達成這個目標加油吧!”
重重地拍打著昌浩的肩膀,魔怪把昌浩折疊整齊的狩衣拿過來了。和以前不同,這次還必須要戴上烏帽,又多了一件麻煩事呢。
放下束帶,換上狩衣,昌浩用笨拙的手勢戴上烏帽。因爲這之後還必須出去送客。
“怎麽樣?”
因爲沒有被子,昌浩試著向魔怪征求意見。
“有點彎了,再往前戴一點會好一些。現在這樣會滑下來的。”
“就是這樣?”
突然,烏帽柔軟地塌了下去。因爲烏帽是用非常柔軟的材料做成的,所以戴不好的話很容易就會塌下來。
“哎呀,你好差勁!”
魔怪高興地笑著,不斷地拍打著烏帽子。輕輕地甩開他的手,昌浩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研究起帽子的佩戴方法。
突然,有人朝這邊走來。魔怪發現到這一點,突地抽動了一下,與此同時,藤原行成的頭就從板門上露了出來。雖然喝了酒、臉上有點微紅,但並沒有抹殺掉他本來就有的精悍。
即使是加冠儀式結束,參谒完天皇之後,他也仍然非常體貼地詳細解釋王宮內部的慣例和規矩。基本上來說,他就是這種喜歡照顧別人的性格吧。就連一直和昌浩共同行動的魔怪也不禁佩服道:“這家夥真是個號人呢”。
“行成大人,有什麽事嗎?”
行成眨著眼睛,微側著頭。
“沒有,爲了醒一下酒,就從宴會裏抽身出來了。然後似乎聽到你和誰在說話.....但是.......”
他驚訝地環顧室內。裏面只有更換了狩衣的昌浩。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我應該沒有喝那麽多酒才對啊......”
行成是普通人,所以看不到昌浩身旁的魔怪。
魔怪認爲看不到是一件好事,于是跳上昌浩的肩膀,用後足直立,前足飄飄然地晃動,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是我,是我,和昌浩說話的就是我。什麽?看不到?真是遺憾呢,我本來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呢。”

真想質問它究竟有什麽話想說的!但在行成的面前作出這樣的舉動,自己就只不過是個對著什麽都沒有的空間說話的行動可疑的人而已嗎?難得人家一番好意要當自己的加冠人,不想被他用奇怪的目光看待,所以昌浩不動聲色地把魔怪從肩膀上拂落下來。
“怎麽了?”
昌浩的手突然拂動了一下,行成覺得有點奇怪地發問了。昌浩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
“沒事,只是有一只羽而已。”
“啊,昌浩好過分。”
無視輕盈地落在地板上的魔怪的抗議,昌浩笑了。
“說話的聲音一定是我在練習吟誦咒文和真言的時候發出的吧。”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真不愧是晴明大人的孫子呢,今天這樣忙碌的日子也不忘記修行。”
笑著回應佩服得頻頻點頭的行成,昌浩覺得自己的臉頰開始有點抽搐了。
我要冷靜點,讓行成大人生氣就得不嘗失了。
悄悄歎了口氣,昌浩站了起來。
“行成大人,你不回去筵席好嗎?”
“我可不想被主角這樣說。”
“我還不可以喝酒呢。而且父親也批准了。”
“確實是這樣呢。”
行成發出爽朗的笑聲,迅速地伸出手擺正昌浩的烏帽。
“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不習慣的話很難戴好呢。”
真是一個好人呢,昌浩再次在腦海裏想到。
另一方面,魔怪仰望著行成,在昌浩的腳邊徘徊,時不時用後腳站立揮手。
行成沒有看見鬼怪的能力,當然看不見魔怪的舉動,但看到這個情景的昌浩則非常在意。
這時,魔怪突然助跑,一躍跳上行成的肩膀。
這突如其來的事情使昌浩大吃一驚。
“魔......”
突然大喊一聲,昌浩慌忙用手把嘴巴捂住。
魔怪把手伸到行成的眼前揮舞。然後像是要滑落下來的樣子,它就用剩下的腳使勁地扯住掙紮,把行成的衣服都弄出一道道皺紋了。
行成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肩膀上會有一只魔怪吧,還在那裏嘿嘿地幹笑。
“從明天開始你就要進宮了吧?有什麽不懂的就盡管來問我吧,不用客氣。”
“是......是!但是,行成大人總是四處走動,很少停留在一個固定的地方呢......”
昌浩摸不透魔怪的下一個行動,只好暗自焦急,盡力守護著行成。雖然不會造成什麽危害,但如果在這裏給人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無論從各種方面看來,將來都會變得不安定了。
魔怪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從行成的這邊肩膀跳到那邊,還把烏帽看成障礙物,敏捷地跳來跳去,身形輕快得很。而且似乎還施了什麽法術,讓行成完全感覺不到魔怪的重量。
因爲昌浩的視線不停地左右漂移,行成覺得很納悶,便向他發問了。
“怎麽了?有什麽......”
魔君在行成的右肩跳起來,旋轉一圈,然後漂亮地落到了左肩上。
訝異于額角開始滲出冷汗的昌浩,行成突然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啊,你都這樣累了還要和我應酬呢。一直沒注意到,真是對不起了。”
“不是,不是這樣的......”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發展,昌浩慌忙搖頭。但行成卻越說越來勁。
“你還是趕快休息吧。不送客也沒關系,吉昌大人那邊就由我代你轉達吧。”
真是一個好人,這是多麽溫柔的一個人啊!但是,在這樣一個好人的肩上,魔怪仍在興致勃勃地進行著它的雜技表演。
趁著行成往回走之際,昌浩伸出手抓住魔怪的尾巴,把它一把拽了下來。板門一合上,他就死命瞪著懸挂在空中的魔怪。
“魔君!”
“很罕見的動作對吧。特別是那一個旋轉,這可不是任誰都可以模仿的呢。”
不是這個問題!
“竟然還挂在烏帽上,如果被行成大人發現了你的存在,那該怎麽辦?”
繼續保持倒吊的姿勢,魔怪不高興地回答。
“我就是認爲它不可能發現嘛!現在果真沒被發現啊。”
昌浩把魔怪放到地上,就這樣軟綿綿地坐下來了。
“喂?昌浩,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既然行成都說了,你還是快點躺下休息吧。”
昌浩一句話都沒說,就這樣伏倒在地上。

陰陽寮位于大內裏的南面,夾雜在中務省和西院的中間。雖然離天皇居住的內裏很近,但基本上沒有什麽身份高貴得可以進殿參拜的人。

安倍晴明官居五位,雖然是陰陽寮裏地位最高的人,但還不需要每天進殿參拜。作爲藏人所的陰陽師,他並不在官廳工作。
然而,雖然在陰陽寮裏看不到晴明的身影,但因爲他在官僚中已是聲明遠播,所以每天必定會聽到“晴明”的名字。
雖說約在一個月前就已經進入陰陽寮了,但作爲間隙的昌浩仍然沒有擔任什麽重要的職務,每天只是忙于打理雜務。
“……總覺得每天都在東奔西跑呢。”
昌浩抱著幾本書卷快步穿過簾子,魔君也邁著輕快的步子跟在後面。雖然和幾個高官擦身而過,但誰也沒有注意到魔怪。
有的人確實是看不見,但即使看見了也不會介意。
剛開始的時候,面對殿前這意想不到的光景,初次進宮的昌浩被嚇得目瞪口呆。
從細小的妖怪到巨大的化生,都在裏面團團轉。數量更是多得數不勝數。剛看到某個弱小的雜鬼纏到某個貴人的頭上,馬上又看到一個妖怪靠到寫文書的官僚身邊打瞌睡了,那邊的柱子上嵌著一個臉色青白,沒有眼睛的武官,正在使用中的古老書桌很明顯的是由化生變化而來的。
“這是……什麽……”
重重地拍了一下連話都說不連貫的昌浩,魔怪感慨良多地說道。
“所以說,內裏這個地方很厲害啊。即使我在這裏閑逛,誰也不會在意吧。”
“……也……也許吧。”
只覺得頭腦發漲,昌浩改變了想法,希望能盡快適應這種狀況吧。
雖然每天只是忙于處理雜務,但昌浩都認真地完成份內的事務。
難得可以進到陰陽寮,昌浩總是設法抽出時間閱讀各種各樣的書籍,還有借閱過去的天文記錄。
雖說自小就開始被灌輸必要的陰陽道知識,但需要的知識還遠遠不夠。
他特別感興趣的是代代詛咒天皇的種種怨靈。以陰陽師爲目標的自己果然還是很在意當代的陰陽師是如何退治這些怨靈之類的問題呢。
“果然記載著很多爺爺的名字呢。”
昌浩邊皺眉頭邊浏覽記錄本。最近幾十年陰陽寮的曆史裏,凡是和退魔伏妖相關的記錄,大都寫著晴明的名字。
“哼,這是當然的。大家的壽命長短不同。”
“不用焦急啊,晴明的孫子。你現在才開始呢。”
“不要叫我孫子!”
昌浩還擊後突然把頭擡了起來。
“……怎麽了?”
好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要爬上來,不是惡鬼或怨靈之流。比這些異形更讓人不寒而栗的感覺淹遍了全身。
並不是那樣的。勉強要說的話,應該是爲預告危險的警鍾吧。
昌浩和魔怪正身處位于陰陽寮邊上的書庫裏。雖然說是書庫,倒不如說是密閉的塗籠來得合適。爲了避免陽光把紙引燃,透光的窗戶被裝到了北邊。在東邊有供人出入的板門。剩下的牆壁全都鑲嵌上棚架存放書記和卷軸了。
透過窗子傳來了人們的喊叫聲/喊聲一浪蓋過一浪,讓人了解到這事態的不同尋常。
“發生什麽事了!?”
昌浩站了起來。魔怪一躍跳上了他的肩膀。昌浩打開板門、掀開簾子走出去,被眼前的情景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濃煙直往上冒。而且,還是在陰陽寮的北側。
那裏不是天皇所在的內裏的方向嗎?
“……是火災啊!”
聽到耳邊的細語,昌浩喊了出來。
“一看就知道啦!”
但一聽到魔怪接下來的話,昌浩就像被一盆冷水澆透全身一般。
“但是,這不是普通的火災。”
“……什麽?”
從昌浩的肩上跳下來,魔怪擡頭望向天空,皺起了眉頭。
“起火的地方大概是清涼殿到後宮這個範圍吧。……天還這麽亮,會點燈籠嗎?”
昌浩吃了一驚。
雖說太陽快要西沈了,但現在正值盛夏時節,白天比較長。現在的時間也只是申時過了一點點。在半個小時之內應該還不需要照明的。而且,冒煙的地方並不是有可能使用火種的進物所。
魔怪回過頭來。
“昌浩,集中精神!在混亂的人類的氣息中,混雜著其他物體的氣息。”
昌浩凝神屏息。
據說內裏也是一個隨處可見到妖怪和雜鬼的地方。但是因爲害怕陰陽師的報複,所以他們一般不會有什麽舉動。只要什麽都不做,陰陽師也不會把他們驅除。因爲無論怎麽驅除也是一批接一批地湧過來,沒完沒了。既然這樣,無害的東西就放任自由吧。

很多文官和武官朝內力跑去。仆人和雜役邊叫喊著什麽邊來回跑動。時不時傳來像絲絹撕裂般的慘叫聲,接著,連怒吼和責罵聲也遮蓋不了的喊叫聲又把它掩蓋了。
爲了不妨礙因爲這突如其來的事態而陷入一片混亂,左右奔跑的貴人們,昌浩回到書庫,關上了房門。
陰陽寮和內裏是分開的,所以不用擔心火勢會蔓延過來。
“喏啵啊啦嗒嗯喏,嗒啦呀啊呀薩啦吧啦嗒薩踏呐嗯……”
感覺到幾百、幾千個人的氣息。大內裏裏面有數不清的貴人。即使是只允許高官進去的內裏,也有超過千人的女官。
傳來了人們混亂的思緒。因爲火災是突然發生的。沒錯,火焰是從沒有一點火種的後宮,女官們居住的地方突然冒出來的。
火勢蔓延,火頭早已湮滅在一片火海中了。
然後,還有和這一切完全不同的其他東西——
“——?”
昌浩睜開眼睛。
那裏殘留著化生的氣息。
不是大內裏一般的妖魔鬼怪的氣息,而是至今從沒遇到過的異樣的妖氣。
“魔君,那個,是什麽東西……”
向知覺比自己更加敏銳的魔怪發問,魔怪只是搖了搖頭。
“不知道,這樣的感覺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不,不對。
魔怪眨
了眨眼。
不是第一次,這之前也遇到過,這種微弱的,不認真注意根本不會發覺的妖氣。
沒錯。
就是在昌浩舉行戴冠儀式之前,去左大臣府邸途中感覺到的妖氣,而且魔怪還在東三條宅的東北對屋裏發現了同樣的妖氣。那之後,因爲本能的驅使,微弱的警鍾就不斷地響起。
突然,昌浩吃了一驚。
“——東三條宅……”
茫然地低吟了一聲,昌浩就像被彈開一樣從書庫飛奔出去。
魔怪一瞬間遲疑了一下,然後連忙跳躍著上前,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昌浩,怎麽了!”
“東三條宅,在道長大人的府邸裏。”
腦海裏浮現出東三條宅、東北對屋的映像。道長的女兒走出幕簾,站著眺望上升的濃煙。
就在那下面。
“有異形的蹤迹!”
從大內裏到東三條宅的距離並不遠。昌浩一離開大內裏就沿著二條大路向東跑去。
逆向奔走在觀看火災的民衆和因聽到騷動而集結的高官中,昌浩用雙手撥開人群前進。
“你說有異形存在的事是真的嗎?”
面對肩上的魔怪的質問,昌浩嚷開了。
並不太確定。但如果那突然看到的情景、和那穿透全身然後有消失無蹤的焦躁感是真實的話,那大公主就有危險了。他有這樣的感覺。
“你說過那氣息在簾子的下面吧,也許會跟那個有關系。”
昌浩全速奔跑著,不一會兒就看到東三條宅的宅門了。伫立在那宅門前的牛車和仆人,好像在哪裏見過。
注意到奔跑過來的昌浩,侍從向車上的主人報告了什麽。就在昌浩來到牛車前面的同時,竹簾被掀起,行成把頭伸了出來。
“昌浩,你跑得這樣急,發生什麽事了?”
昌浩讓就要喘不過來的氣息平靜下來,斷斷續續地說。
“道……道長大人呢……?”
“馬上就要出來了。剛剛傳來內裏起火的報告,正准備進宮……”

一刹那,昌浩覺得自己的心髒都要跳出來了。他馬上把視線移向大門對面建築物的屋頂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凝結的普通人所不能看到的灰色瘴氣。
昌浩沒有得到許可就闖進了宅裏。這裏是內覽藤原道長的府邸。作出這樣的舉動,一定會被削去爵位吧。但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路過中門跳進院子,越過小溪,昌浩直奔東北對屋。
身後傳來了不知道誰的喊叫聲和制止的怒吼,還有形成呼叫昌浩的聲音。把一切都抛諸腦後,穿過走廊,終于就要叨叨對屋的瞬間,一陣象白木斷裂的刺耳的聲音闖進了昌浩的耳畔。
他的臉色刹地變白了。
“爺爺的法術。。。。。!”
晴明爲了守護對屋而施下的法術就在剛剛破解了。那幹裂般的聲音就是竭盡全力把法術破解的證據。
聽到聲音心生疑惑的公主挑起簾子,正在察看屋外的情況。捕捉到昌浩的身姿,她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昌浩?”
看到慌張地從簾子裏出來的少女,昌浩大喊。
“笨蛋!不要出來!”
耳畔傳來風的聲音,視野的盡頭掠過魔怪白色的身影。

魔怪猛地沖進簾子的下方。在那變成影子的黑色部分,一對亮點正在炯炯地閃耀著。
太陽正在慢慢地沈下,天空被染成了橙色。現在正式黃昏---大禍發生之時。
昌浩全身都毛骨悚然。
隱藏在瘴氣團塊裏的,是切斷一切氣息藏身其中,而且能在一瞬間破解晴明法術的異形。
但是,他的身型實在是太小了。隱身于黑色的瘴氣之中,看不見全貌。
“——————————!”
魔怪的叫聲把空氣撕裂了。
額上的紋樣像散發著熱能一樣閃爍。從飛撲過去的魔怪掌下逃走,異形從簾子下面跳出,朝被這突發事態嚇得一動不動的少女猛沖上去。
看到這突然出現的魔怪,少女屏住氣息,連話也說不出來/
魔怪緊緊追在異形後邊,跳上簾子,作出一副保護少女的架勢。異形再次發起瘴氣,只露出一雙陰森的眼睛,並逐步拉近距離。
昌浩終于穿過走廊來到了對屋,插進來眼看就要撲上來的異形和少女的中間。
用右手結成劍印,空中馬上出現了一個五芒星的印記,昌浩接著在簾子上打橫寫了一個字。
“禁!”
一股沈悶的聲音響起,一個看不見的物體擋在了他們的面前。猛沖上來的異形被那堵牆壁阻擋彈飛了出去。
一瞬間,黑色的瘴氣變淡了。但異形的全貌馬上又被瘴氣包圍,仍舊看不清楚。
在橙色的天空下,本來就已經很難看清楚了。
“ 哪唔嗎骷薩唔嗎唔嗒,瑟唔嗒嗎咔咯唼嗒,嗒啦嗒咔嗯!”
昌浩從夾衣裏抽出符咒,乘著氣勢放飛出去。
符咒化成風的利刃向異形襲去。緊接著,異形突然站了起來,發出了可怕的咆哮。
黑色的瘴氣擴展開來,就像一雙黑色的翅膀。
“啊——————————!”
少女發出驚叫。突然刮起的暴風穿過昌浩障蔽,黑色的瘴氣像蛇一樣蜿蜒著向少女逼近。
昌浩連忙把少女抱緊。少女也像是很害怕的樣子,緊緊地抓住昌浩。
魔怪站在異形很兩人的中間堵住去路。
“魔君!”
就在昌浩喊叫的同時,魔怪露出獠牙,發出了不可名狀的叫聲。脖子上圍繞的突起放出光澤、額上的花紋迸發出紅色的光芒。那光芒把瘴氣的帳幕驅散了。
異形有一瞬間畏縮了。昌浩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左手緊緊抱著少女、右手結成劍印,昌浩的眼睛窘炯炯有神。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
吟誦咒語、布下劍印 ,巨大的靈力化成光刃,把包裹著異形的瘴氣劈開。
“————!”
垂死的叫聲像從地底傳來一般震耳欲聾,微暖的季風突然從中穿過。
帳幕之類的用具全都被風刮倒、吹飛,發出巨大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勁風有所收斂,少女惶恐地睜開了眼睛。
“剛剛的....是什麽....?”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應該是異形吧 。”
昌浩一邊仔細官場周圍的狀況一邊回答。
瘴氣、氣息、微塵,什麽東西都沒有留下,總之。算是驅除了吧。
剛松了一口氣,就從遠處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和喊叫的聲音混雜了在一起。前面的是行成和道長。接著傳來宮女們疊疊層層的尖銳悲鳴。
昌浩心頭一顫。
現在,自己正緊緊地抱著少女。在別人看來,現在正是非常不妙的狀況吧。
“對、對不起。”
昌浩突然地放開手、慌慌張張地道歉,少女連忙搖頭。雙手仍然緊緊抓住昌浩的衣服。
注意到那雙沒有血色異常蒼白的手,昌浩露出了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
“大概.....已經沒有問題了。接下來只要把爺爺喚來,讓他再施一個更強的法術,那家夥就不能再對大公主你出手了。”
突然,少女用兩手裹著昌浩的臉,把他扭向自己。
“哇?”
少女一臉嚴肅地說。
“彰子!”
面對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的昌浩,彰子像是在耐心地囑咐著什麽似的重複道。
“是彰子。不要叫我大公主。昌浩,要叫我彰子哦。 ”
“彰....子...?”
對上彰子清澈的眼睛小聲喊了一句,她馬上點了點頭,笑得像花一樣燦爛。看到這個情景,昌浩的心撲通地跳了一下。
在不知道爲什麽直立不動的昌浩身後,怨靈哎呀哎呀地,擺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心裏不是很高興嘛~”
這行成很道長面無人色地跑了過來。

“彰子,你沒事吧!”
駭人的叫聲和這突如其來的異常事態。而且,雖然只有見習,但也算得上是陰陽師的安倍昌浩神色嚴峻地直奔東北對屋。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道長趕到非常在意。行成也一樣,逼近不自然地站著的昌浩發問。
“昌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了?”
回答的是彰子。
“父親大人,行成大人,你們不用擔心。昌浩已經把惡靈驅除了。”
也許是看到父親的樣子冷靜下來了,彰子溫和地笑著。
“真的很厲害呢,昌浩一定會成爲優秀的陰陽師的。”
“什麽?真的?”
被道長問道,昌浩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點了點頭。耳朵仍舊在發熱。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動作有點不自然。
道長和行成互相對望了一眼。
于是,總結出了這樣的事情經過。在內裏起火的同時,這個少年覺察到入侵東三條宅的異形的氣息,形單影只地孤身趕了過來,守護受到襲擊的彰子,把妖怪給擊退了。
“就是這麽一回事吧?”
行成向昌浩確認。昌浩支吾了一下,沒什麽自信地點了點頭。
聽到這裏,道長緊緊地握住了昌浩的手。
“太優秀了!昌浩,你很厲害啊!真不愧是晴明的孫子!”
昌浩心裏一下子發火了。沒想到這種時候竟然也會被說成是晴明的孫子。
姑且不論其他人,總不能把火發在道長身上吧,所以昌浩只能一本正經地聽著。
魔怪邊看這個場面,邊仔細注意周圍的狀況。
瘴氣已經消失了。
也沒有留下異形的氣息。
但是爲什麽,埋藏在胸口的這種令人不安的焦躁感還沒有消失呢。
內裏的火災,還有異形的襲擊。這些事情有什麽聯系嗎?
“.....要問一下晴明嗎?”
頭上密布晚霞的天空紅得像鮮血一般。

內裏起火的消息很快傳到了晴明的耳裏。
自從成爲了藏人所用的陰陽師,晴明就很少進宮。本來進宮參見就是已經按非常麻煩的事情,所以,扔掉蘭這樁義務真的是值得慶賀。只要沒有事情發生,每天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完成自己的任務。
據說起火的原因不明。雖然近衛府的官員正在調查中,但據目擊者所說,似乎是在什麽也沒有的地方突然就燃燒起來了。
火勢散發得很快,導致了很多死傷者的出現。
幸運的是,天皇平安無事,據說是跟隨在女禦身邊的女官和守衛犧牲了。
“嗯.....”
晴明臉露難色地思索著。
即使現在進宮,宮內也是一片混亂。也許等到事態收拾完畢再去會比較好吧。
“內裏起火,又是一樁不尋常的事情啊。”
自言自語中,晴明目不轉睛地盯著天象儀。昨天夜觀星象時還沒有發現這樣的征兆的。是星星的軌迹改變了嗎?還是有新星的出現?有必要確認一下。
晴明走到院子裏,擡頭望向夜幕正在降臨的天空。
在內裏附近的藤原道長的府邸裏似乎也發生了什麽事情。自己施下的法術不知道被誰破解了。
據放出的式神回報,破解了法術的異形被覺察到什麽的昌浩所擊退,最終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覺察到東三條宅的異變的,似乎只有昌浩一人。其他人全都因爲內裏的火災而忽視了隱身其中的異形的襲擊。
晴明滿足地微笑起來,但馬上又收起笑容望向天空。
“似乎到處都是一片紛亂呢”
東方晴朗的天空裏,出現了第一顆閃耀的明星。